辰时正。
    “咚!!!”
    一声悠远而洪亮的钟鸣,自上清宫主殿的方向传来,携著一股荡涤人心的浩然清气,响彻整座山巔。
    原本还有些细碎私语的演法广场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    只见论道台后方那一排尊贵的紫檀座席,不知何时,已悄然落座了一片人影。
    那是各派的掌门、长老。
    虽然江守这等偏席远远望去,看不真切那些大人物的面容。可单是那一片交织在一起、若有若无的磅礴气息,便压得满场的年轻弟子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    天下道门的顶尖高人,齐聚於此。
    一位身著龙虎山天师府紫袍、鬚髮斑白、气度沉凝的长老,缓步走上了那座青玉论道台。
    他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,声音不高,却能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:
    “诸位道友,远来辛苦。”
    “十年一度,道门青年才俊交流盛会。今日,於我龙虎山上清峰,正式开启。”
    江守坐在偏僻的角落里,这才知晓这论道台四角各立著一根缠绕著古朴云雷纹的玉柱作用。
    原本以为只是为了气派好看,原来登台论道者立於台上,那四根玉柱居然会自动形成一层柔和的真元法阵,將其声音托起、扩散,犹如无形的扩音器一般,传遍这数百人环坐的偌大广场,甚至连他这犄角旮旯都能听得一清二楚。
    “嘖嘖,龙虎山这波属实是把排面拉满了啊。”江守在心里暗暗竖了个大拇指,“连个大喇叭和麦克风都省了,全是修仙黑科技,这底蕴確实深厚。”
    台下,一片肃然。
    那紫袍长老顿了顿,將这交流会的章程、规矩,娓娓道来:
    “今日头一日,乃是『论道』。”
    “论道之意,不在爭强斗胜,而在阐道明心、互通有无。各派弟子,凡有所感、有所悟者,皆可登台,抒胸中之道、陈一派之长。以求与天下同道,集思广益、各结善缘。”
    说到这里,那长老的语气,温和了几分,目光也似有若无地,扫过了广场最外侧那一片“龙套席”。
    “此外。”
    “我道门一脉同源,本是一家。如今末法之世,灵气衰微,多有小门旁支,传承凋零、苦无明师。修行路上,每每为一关一隘所困,进退维谷,乃至有断绝传承之虞。”
    “故而,凡登台之弟子。若於修行有惑、於传承有难者,亦可於台上直陈。台下诸位前辈高人,但凡愿者,自会不吝赐教、为尔等点拨一二。”
    “这一桩『解惑』之缘。於尔等而言,或许,便是绝处逢生、续我道统薪火的一线生机。”
    此言一出,那“龙套席”上,原本还有些拘谨惶恐的破落小派弟子们,一个个眼睛都亮了起来,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。
    江守身旁的秦朗,更是死死地攥紧了拳头,眼眶都有些发热。
    这,正是他千里迢迢、强压著怯场也要赶来的,那一线“生机”啊!
    江守將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里也微微一动。
    原来“论道”这一日的真意,竟分作两层。
    对那些大派天骄而言,登台是“露脸”,是在天下道门前扬名立万、入前辈青眼的舞台。是在向世人昭示自家门派的底蕴和未来。
    而对秦朗这等苦命的小门旁支而言,登台却是“求生”,是为了那一句可能让濒死的传承续上一口气的、来自高人的点拨。
    一样的论道台,台上立著的人,揣著的,却是云泥之別的两种心思。
    江守不由得对设下这“论道”之制的道门先贤们,生出了几分敬意。不管大派之间私下里如何勾心斗角,至少在明面上,他们依然给这些底层修士,留了一条求道之路。
    “……论道,开始。”
    隨著那龙虎山长老一声宣告,他缓步退到了一旁。
    广场之上,一时寂静。
    大家都互相观望著,不知谁排了第一位,敢来开这个头。
    短暂的沉默之后。
    “嶗山弟子,李文渊,愿先拋砖引玉。”
    一道清朗而自信的声音打破了沉寂。
    一名身著嶗山道袍、面容刚毅的年轻弟子,从容地站起身。在眾人的注视下,一步步走上了那座青玉论道台。
    他立於台上,先是朝著台后的诸位前辈、又朝著台下四方,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,方才开口。
    “晚辈李文渊,嶗山门下,主修『罡煞』一脉。”
    “今日登台,晚辈不揣浅陋,想与诸位道友,论一论我嶗山『以煞炼罡』的一点心得。並陈晚辈近来一桩……自以为有所得、却尚未圆满的思路。恳请台上前辈与诸位道友,一同斧正。”
    他这开场,姿態摆得极好——既彰显了嶗山的传承底蕴,又以“恳请斧正”的谦辞,显出气度。
    台下不少人,已是微微頷首。
    李文渊清了清嗓子,便將自己修行“罡煞”一脉的见解、感悟,娓娓道来。
    他讲得深入浅出,讲到精微处,更有几分独到的体会,引得台下不少同修“罡煞”“雷法”一脉的弟子,连连点头,甚至有人忍不住拿出纸笔悄悄记录。
    待讲完见解,他话锋一转,神色郑重了几分:
    “晚辈近来,於『引罡淬脉』一关,偶有所悟。”
    “我嶗山旧法,引罡入体,刚猛有余、圆融不足,於经脉一道,损耗颇大。晚辈以为,若能在引罡之时,辅以一道『缓衝』的柔劲、化刚为韧,或可解此损耗之弊。”
    “晚辈已依此思路,初步推演、小试,似有奇效。然此法究竟有无疏漏、可否大成,晚辈一人之力,终究有限,不敢妄断。”
    他对著台后尊位,郑重一揖:
    “故而斗胆,將这点不成熟的思路,公之於眾。恳请前辈高人,为晚辈这思路,把一把关、补一补缺。”
    江守坐在台下,听著这番话,心里暗暗讚嘆。
    “好傢伙……这便是大派弟子的段位了。”
    他陈的不是“我有解不开的难题、求人施捨答案”,而是“我自己已有了一套独到的见解与思路、只待印证完善”。
    如此一来,既展露了自家的极高悟性与才学,又给了台上前辈一个“锦上添花、共襄道业”的绝佳台阶。若是成了,便是一桩玄门美谈。
    果不其然。
    台后那一排尊位之中,一位主修罡气、与嶗山一脉颇有渊源的外派老者,捋著花白的鬍鬚微微一笑,颇为讚许地頷首开口了。
    “嗯,后生可畏。这『化刚为韧』的思路,立意甚佳,已然得了几分罡煞圆融的真意。你嶗山后继有人啊。”
    老者温和地评价了一番,隨后顺著李文渊的思路,当场指出了其中两处尚不周全的关窍。更是高屋建瓴地,点出了一条將这“柔劲缓衝”与嶗山本门心法更加完美相合的精进之路。
    “……你且將引气之法稍作微调,走足少阳经。如此一来,你这思路,便算得上是真正圆满了。”
    李文渊闻言,犹如醍醐灌顶,眼中爆发出欣喜的光芒。
    他对著那位提点的前辈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隆重的大礼,朗声道:“多谢前辈斧正点拨!晚辈,受教了!”
    台下,顿时响起了一片善意的、低低的讚嘆与议论之声。这第一场论道,可谓是宾主尽欢,开了一个极为精彩的好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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