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翠微山的空气里带著些许草木的清冷。
    江守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盘腿坐定,伴隨著悠长的呼吸,一丝丝肉眼难辨的清气顺著鼻腔吸入,在体內流转一圈后,匯入丹田。那颗淡金色的“道种”平稳地旋转著,將一丝微弱的真元滴落。
    吐纳完毕,江守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走进正殿,给三清祖师爷和偏殿的爷爷各自上了三炷早香。
    看著香炉里升起的裊裊青烟,江守伸手摸向贴身的口袋。
    指尖刚一触碰,便感觉到了一股温润的触感。岁寒令的冷却时间到了。
    他將黑木牌掏出来,满怀期待地用大拇指在牌面上轻轻一蹭。
    伴隨著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木牌背面缓缓浮现出四行泛著青光的小楷:
    【兑卦·九四】 【画中藏真,珠玉蒙尘。城南旧市,未时现踪。】 【旧街古玩摊,有水墨山水,假画藏真。】 【宜慧眼识珠,可得奇珍。】
    江守盯著这四行字,先是一愣。
    “画中藏真?假画里藏著真画?”
    “!!!”
    江守猛拍大腿,乐得合不拢嘴,“祖师爷终於又宠爱弟子一回了!这跟上次那个『土中有金』的挖宝任务是一个路数啊!”
    比起去重症监护室里招魂那种要命活儿,这种逛逛街、捡捡漏就能拿任务奖励和横財的差事,简直就是带薪休假,这才是岁寒令这等神仙外掛的正確打开方式嘛。
    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现在是早上九点。 未时,也就是下午一点到三点。南市,应该就是上次卖金包玉手鐲的城南古玩街。
    从翠微山骑三轮车过去,撑死也就一个半小时。 时间还很充裕。但江守坐不住了。
    “万一卖宝的人提前摆了摊,被別的懂行老头捷足先登了怎么办?” 这年头,古玩街上的大爷大妈比鬼都精。江守不打算冒这个险,必须提前去蹲点守尸。
    说走就走,江守换上一身灰色的运动服,背上双肩包。把昨天周国栋刚上的那五千块“香火钱”揣进兜里。加上卡里卖古董和胖子老板香火钱的接近四万五千块,他现在可以说是底气十足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“突突突突……”
    蓝色的新三蹦子冒著一缕青烟,顺著盘山公路朝县城驶去。
    到达城南的时候,才刚过十点半。江守把车停在老巷子外面的路口,在街角的早餐铺坐下,要了两个刚出笼的鲜肉包子和一碗热腾腾的甜豆浆,稀里呼嚕地填饱了肚子。
    上午十一点左右,古玩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    江守双手插兜,满大街地瞎逛权当踩点。路过上次那个“老胡古玩”的铺面时,他往里瞥了一眼,看见这个乾瘦的老头,正拿著两把刷子在给几个铁壶上灰。这货架上新摆的几个青铜器和瓷器,忍不住一乐:“嗬,怕不是『东周』上个礼拜刚烧出来的吧,那贼光亮的都快刺眼了。”
    江守一路走一路看,没过多久,就找到了上次那个戴著瓜皮帽老大爷的旧书摊。
    他熟门熟路地蹲在摊位前,在一堆落满灰尘的旧书里翻找了一下,很快,眼睛一亮。
    抽出那本他之前心心念念、封面花里胡哨的《黄蓉大战西门大官人》。
    江守也不买,就这么蹲在街边,翻开书页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。
    “嘖嘖,这西门大官人的招式,还真是別具一格,这黄帮主羞涩的描述。嘖嘖……这作者的想像力不去番茄写本小皇书真是屈才了……”江守看得嘴角疯狂上扬,浑然忘我。
    “誒誒誒!小兄弟,你到底买不买啊?”
    一道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江守的“学术研究”。戴著瓜皮帽的老大爷拿著一把蒲扇,没好气地敲了敲他面前的垫布。
    江守头都没抬,理直气壮地回道:“我这不是正在挑选吗?买书不得先验验货?”
    “照你这么偷书看,我这摊子都不用摆了,全让你们白嫖了!”大爷气得吹鬍子瞪眼。
    “大爷,读书人的事,怎么能叫偷呢,这叫品鑑。”江守合上书,一本正经地狡辩,“再说了,您还记得我不?我前几天还在您这儿买过三本地理风水书呢,老主顾了。”
    “行了行了,买过一次还想终身免费阅读啊?不买快走!你蹲那儿都快看半本了!”老大爷像赶苍蝇一样挥著手。
    江守悻悻然地放下了书。
    其实倒也不是他现在掏不起这十几块钱买书钱,主要是……自己要真把这种“带顏色”的盗版小皇书带回守一观,未免也太对不起三清祖师爷了。更何况,观里还有那只贼精贼精的小橘猫胖虎,要是被那只傲娇的小猫看到了,不得鄙视死我,我这观主的脸往哪搁?
    江守摇了摇头,斩断了红尘慾念,只得继续往前逛。
    离未时还有个把小时,江守也不著急,权当是消磨时间。
    走著走著,一个摆在巷子拐角的摊位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    摊主是个五十多岁、留著两撇八字鬍的老汉。摊位上铺著一块黄布,上面杂乱无章地摆满了各种破旧的道家器具。
    生了锈的八卦铜镜、用机器批量车出来的桃木剑、几个刻著廉价太极图的木头罗盘,还有一叠叠用茶水泡黄了故意做旧的印刷体符籙。
    江守如今也是画过真元符籙的人,一眼就看出了这些玩意儿全是流水线上的残次品,专门用来矇骗外地游客的。
    他本打算直接走开,但心里突然一动。
    “既然这老汉是卖道家用品的,万一真让他收到点什么老物件呢?”
    江守停下脚步,心念微微一沉。
    丹田里的道种分出一丝极细的真元,顺著经络悄无声息地匯入双眼。
    《望气术》,开。
    江守的视界瞬间发生变化。他目光在摊位上飞快地扫过,八卦镜、桃木剑、罗盘、破旧的香炉……全都是灰濛濛一片,毫无半点灵光。
    就在他准备收回真元的时候,目光扫过摊位最右下角的一个角落。
    在一堆发黄的破旧符纸底下,压著一本残破不堪的古籍。而在望气术的视界里,这本古籍的表面,竟然隱隱约约地散发著一层淡淡的青色微光。
    虽然那光芒很弱,就像是风中的残烛,但却真实存在!
    “臥槽,不会真有点东西吧?”江守心里暗暗吃惊,迅速散去双眼的真元,视线恢復正常。
    但他毕竟也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的,知道在这古玩街绝对不能喜形於色。他强行按捺住激动的心思,没有直接去拿那本书,而是蹲下身,隨手拿起一把桃木剑顛了顛,装作漫不经心地扫视著摊位上的物品。
    “老板,这木剑怎么卖啊?”
    “小兄弟好眼光啊~,这是雷击木做的法剑,镇宅辟邪最好不过,与你有缘,两千块拿走。”老汉见有生意上门,立刻熟练地报了个价。
    江守把木剑扔回摊位上,撇了撇嘴:“太轻了,像是三合板压的。”
    说著,他的手看似隨意地在一堆旧纸里扒拉了一下,將那本散发过青光的残破古籍抽了出来。
    拿在手里一看,这书的外皮已经烂得不成样子,封面的边角被撕去了一大半,只能依稀认出“符籙”两个残缺的繁体字。
    书页呈现出一种沉闷的暗黄色,边缘捲曲,布满了虫蛀的细小孔洞。但江守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中间几页保存尚好的纸张,发现纸质出奇的细腻,不仅不脆,反而隱隱透著一股桑皮纸特有的柔韧纹理。
    “小兄弟,这书有些年头了,纸脆,不买就別乱翻,容易散架。”老汉看著江守拿著书端详,赶紧出声提醒。
    江守强压下心头的异样,拿著书晃了晃,语气平淡地问:“老板,这破书多少钱?”
    老汉打量了江守几眼,见他穿著普通,但刚才挑挑拣拣的眼神倒像是个懂点行的。老汉眼珠子骨碌碌一转,伸出一只手掌,狮子大开口:“五千!”
    “臥槽!”
    江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,直接跳了起来,指著老汉的鼻子:“你抢钱啊?!就这么一本破得连封面都不全的书,你敢要五千?你怎么不去抢啊!”
    老汉翻了个白眼,在心里腹誹了一句:废话,我不正抢著嘛?
    但他脸上却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,摸了摸八字鬍:“话不能这么说,小兄弟。古玩这行,看的是底蕴,不是卖相。”
    老汉指著摊位上的东西口若悬河:“我这摊子上的宝贝,那可都是有渊源的。当年我们祖上,在山里救过一位龙虎山正一教的天师。后来那天师重伤没挺过去,临走前,就把隨身携带的这些法器和古籍全都留给了我们家。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道家圣物,里面记载的都是不传之秘。你要是不懂行,那当我没说。”
    听著这漏洞百出的地摊文学,江守简直想笑。这故事编得,还不如刚才那本《黄蓉大战西门大官人》有逻辑。
    他一句都不信这老汉的鬼扯,把书往摊位上一扔,拍拍手站起身,作势就要走。
    “誒誒誒!小兄弟,別走啊,不要著急嘛!”
    老汉一看唯一的肥羊要跑,赶紧伸手拦住,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和气生財的笑容:“咱们做买卖的,哪有一锤子的事情?漫天要价,坐地还钱嘛。你要是真心想要,你还个价,只要价格合適,我就当结个善缘,送给有缘人了!”
    江守当然不是真心要走,这本发著青光的古籍透著古怪,他今天无论如何也得拿回道观里好好研究研究。
    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,装作为难地沉思了一会儿。
    然后,江守伸出五根手指,咬了咬牙,给出了一个自认为砍到了大动脉上的“骨折价”:
    “嗯……五百!!”
    话音刚落。
    “好嘞!成交!”
    山羊鬍老汉刚才还慢吞吞的动作瞬间变得快如闪电。他一把抓起那本破古籍,熟练地塞进一个皱巴巴的红色塑胶袋里,双手递到江守面前,脸上的笑容比菊花还要灿烂:
    “小兄弟,既然你与这古籍有缘,我就不强留它了!五百块诚惠,微信还是支付宝?”
    江守举著五根手指愣在原地,看著被塞到手里的红色塑胶袋。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操……草率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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