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逸的瞳孔瞬间变成了金色。
    他无声地从床上滑下来,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    刘姐在角落里打瞌睡,温若棠靠在床头闭著眼睛,云念抱著她的丑兔子蜷成一团。
    都没醒。
    他走到门边,把耳朵贴上去。
    门外有人在跑。
    不止一个。
    呼吸声很重,带著一种湿漉漉的、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的咕嚕声。
    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——像什么东西在抓门。
    隔壁a11的门被撞了一下。
    很重的一下,整面墙都在震。
    孩子的哭声骤然拔高,然后又掐断了。
    云逸的手放在门把手上。
    “小逸?”
    温若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沙哑的,带著刚醒的迷糊。
    他转过头,金色瞳孔在黑暗中一闪而逝。
    等他面对她的时候,已经恢復了黑色。
    “没事,妈妈。”
    “我去上厕所。”
    温若棠看了他两秒,点了点头,又闭上了眼睛。
    云逸拧开门把手,闪身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    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,剩下的那几盏忽明忽暗地闪烁著,把整条走廊切割成一明一暗的碎片。
    a11的门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——四道,间距很宽,不像是人的手。
    地上有血。
    从a11的门缝下面淌出来的,暗红色的,在白色地砖上格外刺眼。
    他没有去看a11。
    他往前走,脚步声被地毯吞掉。
    路过a10的时候,他听见里面有人压著嗓子在说话,声音发颤,像是在打电话。
    a09很安静,安静得不正常。
    走廊尽头,防火门开了一条缝。
    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带著一股味道——铁锈味,混著下水道的腐臭,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    他在大炎皇朝闻过一次。
    那是尸体堆了五尺高,太阳一晒,就是这股味道。
    死亡的味道。
    云逸站在防火门前,伸手推开。
    门后是停车场。
    原本停著的那几辆黑色商务车少了两辆,多了一辆侧翻的麵包车,车门开著,里面没人。
    地上有碎玻璃,有鞋,还有一只手。从袖口看,是西装男人的。
    手还在动。
    手指蜷缩著,像在抓什么东西。
    云逸走过去,蹲下来,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。
    錶盘碎了,指针停在十点四十七分。
    他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    停车场尽头是出口坡道,坡道上面是天光——灰白色的、阴沉沉的天光。
    他走上坡道。
    风大了。
    那股铁锈味更浓了。
    出口处是一个小型的地面建筑,像是个废弃的工厂门卫室。
    铁皮屋顶被掀开了一半,在风里嘎吱嘎吱地响。
    他站在门口,往外看。
    世界变了。
    远处的城市轮廓还在,但天际线上多了好几根烟囱在冒黑烟。
    不是工业生產的烟——是火灾。
    好几处火灾。
    公路上停著密密麻麻的车,横七竖八的,像被小孩推倒的积木。
    有些车门开著,有些车门上有血跡,有些车里有人。
    那些人一动不动地靠在座椅上,或者趴在方向盘上。
    更远处,有几个人在公路上走。
    他们的姿势不对。
    膝盖不打弯,肩膀歪向一侧,脑袋耷拉著,像是在地上拖著自己在走。
    不是走——是挪。
    云逸的鹰眼自动对焦。
    他看见了他们的脸。
    灰色的。
    眼窝深陷,嘴唇发紫,嘴角有暗色的液体往下淌。
    其中一个人的半边脸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,骨头露在外面,但他在走。
    云逸收回目光。
    他转身回到停车场,穿过走廊,推开a12的门。
    温若棠还靠在床头,但她的眼睛睁著,看著门口。
    看见他进来,鬆了一口气。
    “怎么去了那么久?”
    “外面有人打架。”
    云逸爬上自己的床,把被子拉到下巴,“吵死了。”
    温若棠没有追问。
    那一夜,走廊里断断续续地有声音传来。
    撞门声、脚步声、那种不像人的低吼声。
    每一次有动静,云逸都能感觉到温若棠在床上翻一次身。
    但她没有起来,没有去开门,没有问任何问题。
    她知道的。
    比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得多。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刘姐打开电视。
    所有频道都是雪花,只有一个地方台还在播,画面断断续续的,主持人明显在念稿子,声音发紧:
    “……请所有市民留在室內,关好门窗,不要外出……军方已介入……隔离区正在建立……重复,请所有市民留在室內……”
    画面切到了一张地图。
    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圆圈,把大半个城市都圈了进去。
    云逸看著那个红圈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还没有看过这个世界的名字。
    他走到窗边,踮起脚尖,调动鹰眼看向最远处那栋建筑的楼顶。
    上面有一个gg牌,红色的字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格外醒目:
    “临海市——活力之城,梦想之港。”
    临海市。
    一个沿海城市。
    病毒从沿海开始扩散,很合理。
    他从窗边下来的时候,余光扫到温若棠的脸。
    她在看著那扇紧闭的门,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    但她的手指在发抖,紧紧地攥著被角,指节发白。
    她在等一个人。
    那个人不会来了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    电视信號在第三天彻底断了。
    走廊里的灯在第五天全灭了,只剩下应急灯昏暗的绿光。
    第七天,通风管道停了,空气开始变得潮湿憋闷。
    第十天,水龙头里的水变小了,带著一股铁锈味。
    刘姐开始焦虑。
    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,嘴里念叨著“怎么没人来送饭”
    “外面到底怎么样了”
    “我们是不是被忘了”。
    温若棠不说话,只是靠在床上,一天比一天瘦。
    云念不太明白髮生了什么。
    她只知道不能出去,不能看电视,不能上学。
    她把时间花在画画上,用刘姐包里翻出来的原子笔在纸巾上画——画花园里的桂花树,画那只丑兔子,画云逸坐在窗边的背影。
    “哥哥,我们什么时候回家?”
    “快了。”
    “爸爸呢?”
    “爸爸……在外面忙。”
    “忙什么?”
    “忙完了就来看我们。”
    云念哦了一声,低头继续画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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