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益阳賑灾察访归来,张兴每每回想两地悬殊的灾情,愈发感念数月前都察院查办湖南河道贪腐大案。
    朝廷一番雷霆整肃,查处掉大批盘踞地方的贪官劣吏。
    新任地方官员畏惧国法惩戒,不敢再肆意剋扣公银,对修筑堤防、安顿民生之事更加上心,本年秋汛死伤才得以大幅削减。
    倘若当初放任贪官盘踞地方,河堤偷工减料照旧如故,必定会酿成无数家破人亡、流离失所的惨烈悲剧
    那帮侵吞河工钱粮、榨取百姓血汗的官吏,只为满足一己私慾,便漠视万千黎民的身家性命,当真可恨可诛,死不足惜。
    怀揣这番亲眼得来的切身感触,张兴重回书斋,求学心志愈发坚定。
    他寒窗苦读,早已不单单为博取功名,谋求一身前程,心底多出一份体恤黎民,安定一方的济世志向。
    可他心里也清楚,再远大的抱负、再赤诚的初心,也要先跨过乡试一关。
    自己出人头地的追求、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,父母长辈的殷切期盼、四叔四婶的悉心栽培,还有周氏姐妹默默的等候与期许,所有的希冀与方向,最终都匯聚在了明年的这一场乡试之上。
    自此之后,张兴日夜埋首书卷,伏案苦读,从没有半分懈怠鬆懈。
    光阴悄然流逝,转眼已是嘉治十九年冬月下旬。
    这一年里,城南书院大刀阔斧整顿学风,年中依照课业排名裁汰末位二十名学子,到了年末还要再筛去二十人。
    严苛的规制逼得全院生员发奋苦读,书院学风焕然一新,一眾学子的课业水准整体节节攀升。
    杨山长望著书院蒸蒸日上,一眾后生学子蓬勃向上,心中宽慰不已。
    十月,岳麓书院大办文会,名声传遍整个湖湘士林,风光一时无两。
    同属湘地老牌名院的城南书院,自然不愿落於人后。
    杨山长择定吉日,召集全院执事、院监齐聚议事堂商议要事。
    书院的议事堂內,杨山长端坐在主位侃侃而谈:“今年我院学风大振,诸生学业长进显著。
    岳麓书院能凭一场文会独占风头,我城南也不能默然无声。
    本院打算牵头邀约岳麓、楚湘等长沙知名书院,再约上湘江、瀟湘等七八处中等书院,连同长沙府学,合办一场跨院联考。
    一来检验学子们的真实功底,二来为来年乡试做预热,诸位以为如何?”
    常执事当即拱手含笑:“山长此法甚是妥当。
    各书院的学子同台比试,既能切磋学问,取长补短,也能全面摸清本届长沙秀才的整体水准,无论是对学子个人精进,还是对湘地士林发展,都是一桩天大的美事。”
    其余执事与院监纷纷点头附和,无一反对。
    议定方向后,杨山长与书院知客便四处奔走联络,一一敲定各家书院,紧锣密鼓筹备大型跨院联考。
    乡试当年先举行书院统考为乡试预热,本就是湖南沿用多年的士林旧例,此等盛事,自然无从反对。
    各家书院互通文书,敲定联考规矩、应试时日与阅卷细则。
    几过商议后,一致决定遵照仿乡试的制度,联考一连三日分三场开考:
    首场作四书,五经经,考查治学根本,
    二场考公文写作和诗赋,考察实用功底与文采,
    三场撰写时务策论,查验学子时政见解,民生认知与治世思维,
    考核模式完全对標秋闈乡试。
    考期定在嘉治二十年正月下旬,过完新春,所有考生齐聚长沙府贡院旁的临时考棚入场应试。
    阅卷由岳麓、城南、楚湘、府学、湘江、瀟湘各派资深儒师阅卷,试卷统一糊名封卷、隱去姓名籍贯,分批分卷批阅,最后合併匯总名次,从根源避免徇私舞弊。
    湖湘士林素来有公认的定论:歷届湖南乡试,全省固定取六十名左右的举人,而长沙府文脉鼎盛、英才云集,文风冠绝全湘,常年稳稳占据三十个左右的举人名额。
    且这些中举士子,几乎全部出自各大书院与长沙府学,民间自学、隱士散修之人极少能够上榜。
    久而久之,士林便形成了一个共识:能在这场跨院联考中衝进前三十名,便等同於手握乡试稳录的底气,中举概率极大。
    正因这不成文的评判標准,联考尚未开考,整个湖湘士林的目光便牢牢聚焦在三件事上:
    一是联考榜首、前三甲最终花落谁家;
    二是各地普通学子能否成功挤进前三十;
    三是各家书院能有多少弟子闯入三十名门槛,特別是岳麓和城南之爭,到底谁高谁下。
    消息传遍城南书院各个斋舍,学子们课余閒暇之时,总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热议联考走势、猜测最终榜单,整个书院氛围热闹又紧绷。
    明经斋东舍之內,张兴依旧保持著往日的节奏,逢八逢九之日都会前往后山山居,接受陆师的乡试专项特训。
    屋中只剩谢明轩、林文瀚、赵砚之三位舍友,三人閒来无事,围坐一桌閒谈热议。
    赵砚之轻摇手中摺扇,眼中满是艷羡,感慨道:“景行、静澜,你们看子盛,又去陆先生那里受训了。
    能得当世大儒一对一亲授乡试诀窍,这般顶级机缘,別说咱们城南书院,就算是整个长沙的学子里,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    谢明轩与张兴交情最是深厚,闻言下意识开口维护好友,语气真诚:“子盛这份机缘,从来不是凭空得来的,是他凭著自身过硬的学识和心性拼来的,当初……”
    赵砚之连忙抬手笑著打断:“行行行,我懂我懂!这话你都念叨好几遍了,我可不是妒忌,是真心佩服子盛的本事和毅力。”
    “不过说真的,这次联考的榜首之爭,咱们书院也就子盛和沈清辞有资格角逐,旁人根本压不住他们二人。”
    林文瀚缓缓点头,附和道:“確实如此,沈清辞自幼饱读诗书,底蕴扎实、文笔卓绝,是书院的绝对尖子。
    而子盛不仅功底深厚,还有陆先生悉心点拨,更重要的是他亲歷过灾后百態,洞悉民间利弊、官场得失,写出的策论格局、见识,早就远超我们这些只会闭门读书的书生。
    这两人爭榜首,才是最大的看点。”
    谢明轩鬆开紧绷的神色,笑著接话:“咱们书院的头名,大概率是他俩二选一。
    但放眼整个长沙所有书院,变数就大了。
    我听说岳麓书院有什么三大才子,声名极盛,实力半点不输他们二人,联考榜首最终花落谁家,还真不好说。”
    “不过好在,他俩稳进前三十,不,前十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    咱们就不奢望能名列前茅了,只求临场稳定发挥,能侥倖挤进前三十,来年乡试便多了几分胜算。”
    林文瀚与赵砚之闻言,皆是深有同感地点头附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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