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刚蒙蒙亮。
    晨光带著刺骨的寒意,將荒原染成一片灰白。
    商队早已收拾妥当,准备继续前行。
    连秋白站在聚居点的土坡上,没有选择继续跟隨。
    老护卫早已看出他的心思,並未多劝,只是默默將一份备用的肉乾,水囊和一小包盐塞进他的行囊。
    末了又叮嘱了几句在荒原独自生存的要诀,如何辨认少数几种能补充体力的草根,如何在无垠之地依靠星斗与风向避免沦为迷途的亡魂。
    以及最重要的一点。
    “永远別在看上去最安全的地方,鬆开你握刀的手,闭上你睁著的眼。”
    “这世道,这副模样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    他的目光掠过那片新坟,又落回连秋白脸上,语气平淡,却像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。
    “往后怕也还是这样,能活著看见,能活著记住,就算没白走这一遭。”
    连秋白没有多言,只是双手接过行囊,对这位塞外老卒郑重地抱拳一礼。
    他站在原地,目送著那支纪律严明的小型队伍逐渐化作天地间一道移动的黑线,最终消失在天地交接处。
    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布包,又望向不远处空荡荡的聚居点。
    风吹过残破的屋舍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月余后。
    边塞重镇,铁关堡。
    一伙打扮介於军汉与江湖客之间的汉子,围坐在城墙根下一处简陋的酒铺里。
    他们吃的是半官半私的饭。
    驻军时常会组织精锐出塞清剿过於猖獗的马匪和异族。
    但更多时候,针对那些零散的,行踪不定的麻烦,官府便会放出悬赏,让这些熟悉塞外规则,身手狠辣又无需太多规矩约束的武夫去解决。
    这伙人,便是专做这类刀头舔血买卖过活的。
    此时。
    铺门被哐当一声推开。
    一个瘦高的汉子跺著脚走了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    “晦气!”他抓起桌上不知谁的酒碗,仰脖灌下一大口,“这都开春了,按说那些饿了一冬天的狼崽子该红著眼出来找食了,接了个清剿沙狐的帖子,带著弟兄们转了七八天,毛都没见著一根!”
    桌旁一个汉子:“又被人提前收拾了?”
    “十有八九。”瘦高汉子闷声道,“沙狐常年的窝点之一,我们摸过去的时候,只看到一片打斗痕跡,还有几具没来得及被野兽啃乾净的尸体,看伤口……乾净利落,不像大规模衝突,倒像是被少数高手,甚至可能是一个人,给端了。”
    眾人一阵沉默,气氛有些微妙。
    “这都第几回了?”一个年轻些的掰著手指算,“开春到现在,先是莫族人的两个小部落莫名其妙被挑了,接著是禿鷲那股人栽在了白河滩,现在连沙狐也……”
    “关键是,图什么啊?”另一个汉子摸著下巴,“咱们干这活,是为了官府的赏银和扒拉点战利品,可这几桩事,下手的人既没去领赏,现场值钱的货物,兵器好像也没动,就……纯粹是杀了人,毁了寨子,然后就走了。”
    “不是为钱,那就是为仇,或者……就是顺手清理。”
    “清理?”有人没明白。
    “嗯,看谁不顺眼,或者觉得谁挡了路,碍了事,就顺手抹掉,在这塞外,这种行事风格,要么是疯子,要么……就是对自己身手自信到极点的狠角色。”
    眾人七嘴八舌,拼凑著零星的见闻。
    “我倒是远远见过一次。”一人忽然开口,“上个月,灰石山那边,一伙从西边流窜过来的沙盗,大概二十来人,正在围攻一个小商队,我刚想找机会放两支冷箭帮衬一把,就看到一个人从侧面的沙丘后面冲了出来……
    “一身白衣,手里一把长剑,没看清怎么出的手,太快了,像道影子,剑光就那么闪了几下,那些沙盗就像被割倒的麦子,眨眼就倒了一半。”
    “我也见过类似的,但好像不是同一个人。”另一人接口,“我遇到那次,用的是刀,路子更凶更悍,有点像北地军中的搏杀技,但又不太一样。”
    “哪能只是一个人。”有人说道,“这肯定是哪个势力派出来歷练的精英子弟,或者乾脆就是几伙不同的人都在干类似的,好些地方差不多同时出的事……”
    眾人说著自己的见闻。
    这时。
    角落里一个一直慢条斯理擦拭著一把短弩的中年人,抬起眼皮,缓缓说道:“我倒是知道其中一个是谁。”
    眾人目光立刻聚焦过去。
    “谁?”
    “百里衣寒。”
    这个名字瞬间酒铺里的空气凝滯了一瞬。
    “百里衣寒?那个……小剑翁?”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“听说他不是一直在北地腹地被各路势力追杀吗?怎么悄没声跑到这塞外来了?好些日子没听到他的消息了,还以为……”
    “北地那些大爷,终於肯放过他了?”另一人疑惑道。
    “恐怕不是放过,是北地那些派出去追剿他的人,一波比一波强,结果呢?被他反杀得乾乾净净,名声越杀越响。
    “半年前血刀门的一位长老带著七八个弟子围他,最后只逃回来一个重伤的。
    “这北地对剑翁的恐惧,怕是刻进骨髓里了,连一个只是剑路神似的小辈,都让他们寢食难安,追杀了这么多年还不肯罢休,如今他主动遁入塞外,对北地某些人来说,未必不是鬆了一口气。”
    眾人闻言,皆是点头,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。
    百里衣寒的名声,是几年前北地最乱的时候闯出来的。
    当时他初入江湖,便因其剑法轨跡与震慑北地数十年的剑翁有著惊人神似,引来了无数猜测、覬覦与追杀。
    后来北地局势渐稳,各方势力忙於瓜分地盘,巩固权力,对他的追捕似乎才稍稍鬆懈,他也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。
    没想到,竟悄然来到了这更为混乱,也更为广阔的塞外。
    “如果真是他……那他在这里清理那些马匪流寇,倒说得通了,既是练剑,更是避开北地那些烦人和追杀令,塞外,对有些人来说是绝地,对另一些人来说,反而是龙归大海。”
    眾人默然点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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