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夜色中渐渐远去,而千里之外的京城,司辰监的灯火却彻夜未熄。
    寅时刚过,天幕仍浸在浓墨里,天文生苏辰已踏过石阶,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。
    深秋的夜寒冷刺骨,他呵出一口白气,快步穿过寂静的迴廊。
    他先到西侧的典籍室,將前日所整理的星象册依年份归架。
    將新册子放进对应年份的木格,又隨手抽出一本百年前的旧册翻了翻。
    “今日该观测奔星了吧?”同僚执册路过,“每年十一月前后,总有这么一场,虽说寻常,可按规矩也得记下来,马虎不得。”
    苏辰頷首:“正是,按旧录,这几日该有零星奔星现身,再过五日便是极大期,届时说不定能见十余颗连缀划过,也算秋冬一景。”
    司辰监观测的奔星,便是民间说的流星,每年秋冬之交如约而至。
    虽非紧要星象,却也是日常观测的要紧项。
    “观寻常以知异常。”
    司辰监规矩向来如此。
    辰时一到,天光彻底放亮,晨雾散尽,苏辰登上了观星台。
    他选了东南向的观测位,这里无楼宇遮挡,能尽览天际。
    按旧年经验,白日虽不见奔星,却可凭云態、风向推演夜观条件。
    今日晴空万里,只几缕薄云在天际飘荡,风也和缓,夜里定是观星的好时候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入夜后,观星台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    苏辰提著油灯立在台前,目光紧盯著东南夜空。
    按旧录,亥时前后该有第一颗奔星出现,拖著淡白色的尾跡划过天际,可他等了近一个时辰,夜空依旧沉寂如墨,连颗星子都未曾晃动。
    “许是时辰差了些。”
    苏辰揉了揉乾涩的眼,並未放在心上。
    星象观测本就有偏差,往年也有晚现一两个时辰的情况,或是薄云遮挡,算不得异常。
    又等了半个时辰,仍无所获。
    夜风渐寒,苏辰决定次日再等。
    不料此后两日,情况依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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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夜空清澈如洗,星子明亮如常,唯独该出现的奔星,杳无踪跡。
    第三夜。
    从黄昏等到深夜,看著夕阳沉落,星辰渐次亮起,东南方的星空却始终平静。
    他心里渐渐犯了嘀咕,总觉得不对劲,便提著油灯下了观星台,往典籍室去。
    从书架上抽出近十五年的《星象录》,一本本仔细翻看。
    终於在五年前的册子里寻到一行字:“十一月十一日,迟至丑时方现,较常例晚三日,亮度如常,无他异。”
    “罢了,旧年也有迟现的情况。”
    苏辰合上册子,归回原位。
    既有旧录为证,眼下的情况便算不得反常,只是寻常偏差罢了。
    他想起当年前辈曾说,星象运行虽有定数,却也如人间世事,偶尔不见,本是常情。
    可又过了两日,依旧不见踪影。
    按常理此时早该出现,距极大期仅余数日,岂能颗粒无见?
    这夜。
    苏辰立在观星台上,夜风严寒,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    望著沉寂的东南夜空,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,便连夜再去典籍室,这次翻得更仔细,从十年前的册子一直查到五十年前。
    直到翻到一本二十年前的旧录。
    “十一月,奔星迟至十日,后仅见一颗,色暗,轨跡偏西,异於常年,查旧典,每三十年有潜星之兆,隱而不现,属常例。”
    “潜星?”
    苏辰心里一动,连忙翻找更早的册子。
    往前数三十年,也有类似记录:“十一月,无奔星,观其轨,乃潜星之象,天地气机流转所致,非异兆。”
    可他刚鬆了口气,又猛地回过神来。
    按旧录,潜星每三十年一次,下次当在十年后。
    他继续翻找更古的典籍,从百年前的《弘德星象录》开始,一本本从书架上取下,摊在桌上。
    翻到第七本时,终於在册尾寻到一行小字,字跡已有些模糊:
    “弘德三十七年,十一月,奔星迟至半月,无潜星之兆,亮度较常年为盛,查前史,此类预告不显之象,百年间有九例,皆非异兆,仅为气机流转之常。”
    再往后翻,又找到几处类似记录。
    有的写著奔星量减,却未断绝,有的记著极大期推迟七日,然终至,星落如雨,虽与今年非全然吻合,终归有例可循。
    苏辰鬆了口气,將册子一一归位
    既有百年旧例,便不算大事,许是天地气机偶有变动罢了。
    只是按司辰监规矩,凡遇星象偏差,即便有旧例,也需先稟明直属的灵台郎,再由灵台郎定夺是否上报监正。
    苏辰整理好这几日的观测记录,又將找到的旧典依据抄录下来,往灵台郎张谦处去。
    此时已近午夜。
    烛火摇曳,张谦仍在伏案核对本月的星象册。
    见苏辰进来:“可是奔星观测出了岔子?”
    “回郎官,正是。”苏辰將记录递上,躬身道,“依常例本月初当现零星奔星,今逾期五日未现,查典籍载有百年九例相似情形,皆非异常,然今年非潜星之期,卑职不敢专断,特来稟报。”
    张谦接过记录,逐页细看,在抄录处顿了顿,又核对了苏辰记录观测细则。
    “知晓了,你且回去继续观测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苏辰应道,见张谦神色平稳,心里最后一点不安也散了。
    灵台郎在司辰监待了二十余年,经手的星象偏差不计其数,经验老道,他既说无妨,那便只是寻常情况。
    退出房间,重返观星台。
    夜风依旧寒凉,却已没了之前的紧绷。
    望著东南夜空,星空明亮,夜色沉静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接下来的几日,京城总被连绵的阴雨笼罩。
    云层压得极低,白昼昏沉如暮,细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。
    这样的天气,別说观星,连星辰的影子都瞧不见。
    直至十一月十一日,天竟豁然放晴。
    晨光洒在司辰监內,推开窗,可见碧空如洗。
    苏辰心里鬆了口气,只待夜幕降临。
    可入夜后,东南方的夜空依旧沉寂得有些反常。
    苏辰站在观星台上,目力尽处未见半点星芒。
    没有零星的光亮,没有一丝星轨的异动,连风都停了,只有油灯的火苗在静静跳动。
    他摸出之前抄录的典籍记录,借著灯光再看一遍。
    按常理,最近几日当是星雨最盛时,纵有延迟,亦不该寂寥至此。
    “怎会如此……”
    他在司辰监当差五年,不是没遇过星象偏差,可从未像这次这般,与预期时间差得这么远。
    翌日清晨,他再次整理好观测记录,求见灵台郎。
    对方阅罢仍是:“继续观测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时光流转,忽已至十一月十六。
    破晓时分,云层铺在天际,依旧阴沉。
    苏辰站在观星台边,抬头看了看灰濛濛的天,眉头皱得更紧。
    这样的天气,夜里怕是又没法观星。
    他正琢磨著要不要去典籍室再找找更早的记录,就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交谈声。
    是隔壁的天文生,两人凑在观星台的角落里细声交谈。
    “你觉不觉得,今年有点不太对?这都快到月末了……”
    另一人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,眼神往四周扫了扫,见没人注意,才將声音压得更低:“慎言,天行有常,岂容妄测,再说郎官都没说什么,我们瞎操什么心?要是被监正听见,少不了一顿罚。”
    那人也反应过来,连忙闭了嘴。
    两人又低声说了两句,便各自散开。
    苏辰心头骤沉。
    司辰监所录星象,向来牵繫朝野舆情。
    若是奔星绝跡的消息传出去,被有心人曲解为上天示警,必生事端。
    牵连司辰监上下,到时候別说他一个小小的天文生,就是灵台郎、监正,也担待不起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午后。
    云开雾散。
    至暮色四合,天空变得格外透彻。
    无风无云,是两月来最佳的观星良夜。
    苏辰心里刚燃起一丝希望,却又猛地想起今日是满月。
    皎洁的月光会像一层薄纱,掩盖住微弱的星光,奔星若是亮度低,怕是依旧难观测到。
    他嘆了口气,还是提著油灯上了观星台,目光紧紧盯著东南方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时间缓缓流逝,从黄昏到入夜,月光渐渐爬上天际,將观星台照得亮如白昼。
    此时,京城郊外的田埂上。
    农夫老周扛著锄头,刚结束一天的劳作,准备往村里走。
    他走得有些踉蹌,正想擦擦额角的汗,就听见身边的少年惊呼:“周伯!快看!飞星!”
    “哪呢哪呢?”
    老周连忙抬头,扫了一圈夜空,却没看见任何光亮。
    他正想打趣少年,就见一道微弱的白光从东南方的天空划过,速度极快,像一根细细的银线,瞬间就消失在夜色里。
    “哎,还真是!”
    老周瞪大了眼睛,连忙停下脚步,盯著东南方的夜空。
    不过片刻,又一道光亮闪过,比刚才那道更亮些,尾跡也更长,像拖著一条白色的丝带,在月光下格外显眼。
    紧接著,第三道、第四道……
    起初还是零星的几颗,间隔著几息时间,可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。
    肉眼可见的光亮从天空划过,有的拖著细细的尾跡,像流星赶月。
    有的在半空中炸开一小片微光,像细碎的烟花。
    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到后来,竟连成了一片,像一条发光的河流,在夜空里流淌。
    “我的娘哎……”
    老周站在田埂上,眼里满是震惊,嘴里反覆念叨著。
    “活了五十年,从没见过这么多飞星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千里之外,大漠深处。
    一支胡商正趁著夜色赶路,驼铃在寂静的沙海里叮咚作响。
    领队的阿史那忽地抬手,用生硬的中原话喝道:“停!”
    商队的人纷纷停下脚步,骆驼也不安地甩了甩尾巴。
    有人疑惑地问:“阿史那,怎么了?是遇到沙匪了?”
    阿史那没说话,只是抬手指著天空。
    眾人顺著他手指的方向仰头,只见原本漆黑的夜空里,无数光亮划过,像一场盛大的烟火,將沙漠照得亮如白昼。
    “古神显灵了!”一个西域商人惊呼,“这么多……怕是吉兆吧?今年的生意,定能顺顺利利!”
    有人双手合十,对著天空拜了拜,嘴里念念有词,祈求平安。
    阿史那没说话,只是望著天空,眼里满是敬畏。
    他走沙漠三十年,从未见过一次这样的星落如瀑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沧溟之中,一艘货船正借著月光航行。
    海浪拍打著船身,发出哗啦的声响。
    舟师靠在船舷边,手里握著罗盘,正核对航行方向,突然看见远处的天空闪过一道光,快得像错觉。
    他揉了揉眼睛,以为是月光晃了眼,可很快,更多的光亮出现了。
    从东南方蔓延开来,像一条发光的河流,横跨夜空,將海面都映得波光粼粼。
    “快来看!”
    他惊呼一声,声音里满是激动。
    船上的人都围了过来,有的趴在船舷上,有的站在桅杆下,望著漫天的奔星,一时忘了说话,只有海浪拍打著船身的声音在耳边迴响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千里之外的北地。
    某座高山上,错落有致地坐落著几座楼阁。
    最高处的观星台上,一个身著深蓝色长袍的中年人正站在那里,目光望向东南方的夜空。
    当无数光亮连成一片,像瀑布般倾泻而下,將夜空染成银白色时。
    他缓缓放下观星镜,悠悠道:
    “星落如瀑……果然如此。”
    这场迟到了许久的星陨如雨,终究还是来了。
    它跨越千里,照亮了京城的田埂、沙漠的商队、海上的货船,也照亮了摘星楼的观星台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此时。
    鹤归山下,夜色如墨。
    年轻人站在马车旁,身形挺拔如松。
    他仰首凝望天穹,但见万千奔星如银河决堤,璀璨流光撕裂夜幕,將山麓照得明灭不定。
    这般星陨如瀑的奇景,纵是翻遍摘星楼典籍也未曾得见,恍若天地独予此夜的馈赠。
    恐是千年一遇,甚至从未有过记载。
    这时,山径那头传来窸窣脚步声,就见一道佝僂的身影从山上缓缓走下。
    年轻人连忙躬身行礼:“师叔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鹤归山上。
    陆白负手而立,望著天上的星象奇景。
    星辰划过夜空的光亮映在他眼底,如同落入深潭,却未掀起半分波澜,仿佛早已预见这场盛大的景象。
    “先生,对方已经隨摘星楼弟子离开了。”有人走到他身边。
    陆白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清淡,听不出情绪。
    来人犹豫了一下,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。
    他轻声问道:“先生,是怎么知道今日会有如此奇景的?”
    他跟著陆白,知道先生通晓古今,却从未想过,先生竟能知晓这等摘星楼都无法知晓的星象。
    陆白闻言,目光从星空收回,看向身边的人,淡淡道:“书上看的。”
    来人怔然,
    何等孤本秘卷,竟能录此旷世奇观?
    “这等书籍,怕是世间罕有。”
    陆白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倒也確实如此。”
    来人见先生不愿多谈,便知此事不宜追问,默默退到一旁,陪著陆白一同望著这场罕见的星象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京城司辰监內,烛火通明。
    数名天文生伏案疾书,在《星象录》上缓缓写下:
    “大启十七年冬,十一月十六日夜,亥时三刻东南天域现奔星,初仅零星,色白,尾跡短,至子时,奔星骤增,密集如瀑,色兼赤、白二色,光耀霄汉,虽皓月当空,亦不能掩其华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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