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义忠亲王,你何罪之有?”
    当义忠亲王这一称呼从皇帝口中冒出来的时候,也就意味著皇帝已经有些愤怒了。
    殿內老臣皆知,这是陛下发怒的前兆,好好的大典,竟然搞这么一出。
    若是说不出来个一二三来,八皇子今日恐怕是难逃责罚了。
    跪地的义忠亲王心头猛地咯噔一下,心中充满惊惧,就连后背也瞬间被汗水打湿。
    可余光瞥见身侧后方依旧从容淡然、毫无异色的贾赦时,他又想起此前他们二人密议的谋划。
    他立刻沉下心神,稳住原本急促的呼吸,继而直直抬头看向父皇。
    朗声回话道:“父皇,此番恩科由儿臣奉旨全权监考。”
    “但儿臣以为科考选材,从不止唯才是举,更要以德立身,有才无德之人,若身居庙堂,必將祸乱一方,远比庸碌贪官危害更甚。”
    “故而开考前后,儿臣私下派遣专人,暗访顺天考生品行往来,核查私下交际。”
    “经查,本届恩科中有诸多考生,在备考期间品行失守,屡有劣跡,且多受地方乡绅、商贾大户宴请拉拢,日日酒肉应酬,频繁流连青楼勾栏,更有甚者私下收受商贾银两,结下利益私情,提前收受各方好处。”
    “此等士子,心性早已被名利腐蚀,尚未入仕便勾结他人,他日释褐为官,必定贪腐成性、偏袒乡绅、欺压百姓,彻底败坏吏治,动摇科考公信。”
    忠义亲王再一叩首道:“儿臣之罪,监察疏漏、管控不严,未能提前剔除劣跡士子,险些让奸佞之辈混入朝堂,玷污恩科清名。”
    “恳请父皇降罪,惩戒儿臣监管不力之过!”
    话音落毕,义忠亲王再度伏地叩首。
    然而此刻的大殿之內,却是变得比之前更加沉寂了。
    百官们神色纷呈,心思千迴百转。
    他们首先疑惑的一个问题就是。
    此次科考负责监管的是你义忠亲王,是最好最容易、也是最有理由接近並拉拢这一届考生的人。
    而这些人將来大概率会是你义忠亲王的助力啊,可是又为什么要自断其臂呢?
    亲手检举麾下士子,废掉一眾可用人手,此举到底为何?
    殿中央,诸葛山在看到这出人意料的一幕后。
    目光微动的看向侧前方正淡然佇立的贾赦,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昨日下午时,在鸿臚寺庭院的閒谈。
    『品性差的,当不了官。』
    这一瞬间,他心中疑惑豁然开朗。
    原来贾赦昨日所言,是这个意思吗?
    妙啊,真是妙啊。
    然而据他所知,这义忠亲王为人温和,行事慢动,不像是一个很有谋划的人。
    难道说,这是贾赦向那义忠亲王所建议的吗?
    可是此举的意义又是什么呢?
    不可能只是为了筛选出,那些品性不端的考生吧。
    他虽心向光明,但也知眼前儘是黑暗。
    诸葛山隨即將余光,看向面色凝重的忠烈亲王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通透笑意。
    明白了,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?
    废本届士子只是表层,真正刀锋所向的,却是曾经监管科考的七皇子忠烈亲王。
    看来贾赦此人,不仅学识过人,政略通透,而且权谋狠绝,城府深不可测。
    另一侧,忠顺亲王眉眼戏謔,满是一副看戏的姿態。
    心中不由暗自腹誹,老八今日怕是脑子抽了,失了心智,竟然做出这般自损之举来。
    可一旁的忠烈亲王则是立刻沉思起来,思索老八此举意欲何为?
    总之此事肯定不是老八请罪这么简单。
    “哦?”
    龙椅上,万禧皇帝听后,沉默了几息后。
    继而平声问道:“那可查出什么来了吗?”
    “回稟父皇,这是儿臣连夜整理的名单,还望父皇过目。”
    义忠亲王双手捧著一册装订整齐的名册,隨即姿態恭敬的高高举过头顶。
    王有德在得到陛下的示意之后,快步走下台阶。
    躬身双手接过名册,快步折返,平铺於御案之上。
    万禧皇帝低头扫阅数行,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,周身气压低至极点。
    冷声道:“念!给朕大声的念出来,让所有人都好生听听,看看我大恆士子都做了些什么。”
    “臣遵旨!”
    王有德听后不敢有丝毫耽误,连忙拿起名册高声诵读:
    “十月初七,贡士王富贵,受布商张布宴请,入夜同赴青楼狎妓玩乐。”
    “十月初八,贡士饶元思,受乡绅李向邀约,勾栏听曲,私下收受贿银三千两。”
    “十月初八,举人刘和,结交地方劣绅,共谋日后入仕庇护宗族......”
    一条一条,桩桩件件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財物尽数详实。
    足足数十个名字接连被念出,全都有著类似事跡,皆是不入流的吃喝玩乐之事。
    这种事情都不大,不提也没有二两重。
    可是却万万不能摆在檯面上来说,否则千斤也打不住。
    而其中有的名字,就是此刻站在殿门外的人。
    当这些人在殿门外听到自己的名字,从王有德嘴里念出来的时候,相对应的贡士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    冷汗瞬间浸透內里中衣,双腿发软发麻。
    其中有几个不太坚定的,更是直接瘫跪在殿外青砖之上,浑身发抖不止。
    心底只有一个念头。
    那就是完了,全都完了。
    没有人会质疑这份儿名单的真实性。
    毕竟敢呈到皇帝面前的东西,若是作假的话,那抄家都是轻的。
    而且真与假,他们当事人自己难道还能不知道吗?
    “啪!”
    待王有德念完之后,万禧皇帝突然大拍桌案。
    怒声喝道:“岂有此理,简直岂有此理!”
    “尚未释褐入仕,便沉迷享乐、勾结商贾、收受银两,这般心性,他日若执掌州县大权,岂不是要鱼肉百姓、贪腐祸民!”
    “朕终於明白我大恆朝贪腐为何屡禁不止,杀之不尽了。”
    “原来这病根,早从科考选材之时,就已经烂了。”
    敏锐的万禧皇帝,自然是一下子就意识到了此事的严重性。
    他一语定性,直接將考生的劣跡,与基层治理绑定在一起。
    而此刻的忠烈亲王也是浑身一颤。
    他明白了,老八这是冲他来了。
    因为这十来年里,即便当初太子还没被废的时候,这科考便是由他一手督办管控。
    只不过太子被废之后,就没有谁能跟他抢人了。
    老八今日检举本届考生品行污秽,这是想要藉此来翻旧帐吗?
    此刻他的心中很凉,父皇知晓此事直指自己,却並未阻拦。
    反而顺势发怒,难道父皇要边缘他了吗?
    可是为什么?
    难道是因为那谣言之事?
    龙椅之上。
    万禧皇帝目光淡淡看向依旧跪地的义忠亲王,不由暗自点了点头。
    不错,这一招倒是打得不错,自损八十,伤敌一千。
    且能够顺势清查科考,净化朝堂生源,最后还能利於吏治新政推行,於国於民都有利。
    隨即又看向正紧皱眉头的老七,准备想看这忠烈亲王又当如何应对此事呢。
    皇子相爭可控,不损国本,本就是他乐於见到的事情。
    就在朝堂气氛紧绷之际,一名四品科道官快步出列。
    跪地高声拱手喊道:“陛下明鑑,科考为国选材,公信重於泰山,本届弊病丛生,绝非个例。”
    “臣恳请陛下,彻查往前五届乡试、殿试举人进士,全域核验品行,肃清朝堂士林歪风!”
    此言一出,全场譁然!
    往前五届科考,刚好就是由七皇子忠烈亲王督办,这是要刨他的根基啊!
    忠烈亲王眉心死死皱起,杀机暗生。
    次辅纳兰明眼神微动,即刻迈步出列。
    躬身从容稟道:“启稟陛下,这一届的考生出了问题,不能代表往届考生也出了问题,否则就是以偏概全,无辜牵连五届士林。”
    “而且往届科考本就流程完备,稽核有度,规制森严,並不会大量出现此类问题。”
    “义忠亲王初次监考科考,不懂內里制衡细则,监察疏漏也是情有可原是。”
    待纳兰明话音落下,当即便有数名依附七皇子派系的官员,接连出列附和劝諫道:
    “陛下明鑑,以往五届的进士与举人,如今都已在朝廷各个部门担任要职”
    “若是大举清查往届,不知有多少在职官员会受此牵连,轻则六部停摆、州县动盪,重则动摇国本,实乃得不偿失啊!”
    一时之间,针对於查与不查的两股官员,便因此而爭论了起来。
    下一瞬,只见左都御史丁华袂正色出列,鏗鏘有力道:
    “陛下,姑息养奸,顽疾难除,刮骨疗伤,总比病入膏肓要强。”
    “如今只是小范围士子腐化,尚可管控,若是放任不管,日后朝堂全员贪腐,再无挽回余地!”
    “臣附议,彻查五届科考,从严溯源,正本清源!”
    此言落下,殿內心思敏锐的文武大臣皆是心头一凛。
    左都御史隶属都察院,而都察院则是六皇子肃正亲王的管辖之地。
    一向淡然中立、极少主动下场的肃正亲王,此番也要下场了吗?
    而一直在殿中屹立,且一言不发的司马懿,在见到这样的情况后,双眼不由微眯起来。
    老六吗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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