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试放榜的第二日,荣国府门前有一队官差车马驻停。
    礼部仪制司郎中,亲自领著一队吏员登门,携朝廷制式文书,专程前来传达殿试规制。
    “礼部諭令,两日后,所有新科贡士务必於天黑之前,齐集鸿臚寺待命。”
    “贾大公子,还请届时准时赴约,不得延误。”
    许郎中话音落下,身后吏员隨即上前,捧出一套崭新的贡士制式衣冠。
    一套青布襴衫,以及一双黑靴和一条儒巾。
    这是是大恆朝贡士专属的登科礼服,代表著躋身天下顶尖士子的身份,亦是叩问殿试的专属凭证。
    世人皆知,歷朝科举沿袭千年,规制早已森严完备。
    而殿试从宋朝起便不再黜落,只为排位。
    凡中贡士者,只需走完最后一道流程,便能尽数位列三甲,赐进士出身。
    从此脱离布衣阶层,手握世人艷羡的功名与特权。
    司马懿立在廊下,微微躬身抬手作揖。
    正声应道:“有劳许郎中亲赴寒府奔波,在下铭记在心,届时定然准时赴集,绝不有误。”
    说著,他便从袖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纹银,顺势递了过去。
    神色端正的许郎中见状,下意识连连摆手推辞。
    司马懿手中动作未停,轻声劝道:“这区区薄礼,不过是在下討个登科吉利的彩头而已,还望许郎中莫要嫌弃才是。”
    许郎中闻言,动作上的拘谨逐渐散去,紧绷的神情也缓缓舒展。
    继而笑著抬手接过银袋,顺势放入衣兜之中。
    他混跡礼部多年,身居郎中职位,品级说高不高,说低不低。
    而他因为职务关係,他平日里与各家世家勛贵公子接触较多。
    那些世袭荫蔽的紈絝衙內,大多眼高於顶、傲慢无礼,仗著家世目中无人。
    纵然他是朝廷正五品官员,也时常受到这些人的敷衍轻慢。
    若是品级低也就罢了,小人物惹不起自然也就只有忍了。
    但是他的品级也不算低,可是又没高到可以隨时教训那些衙內的级別,这不上不下的感觉就让他很难受了。
    可今日一见贾赦,高中会元,名震顺天。
    但却依旧谦卑有礼、进退有度。
    这般通透懂事的性子,让他心中感到无比舒畅。
    “贾公子真是太过谦逊.......那我可就不推迟了。”
    许郎中微微一笑,由衷讚嘆道:“公子此番不仅是乡会联捷,更是一举夺下会元桂冠。”
    “贾大公子如今的事跡在神京.......不,乃至整个顺天府都已经传为了佳话,”
    “假以时日,公子之名,必定响彻整个大恆!”
    他微微頷首,最后又祝福道:“预祝公子三日之后殿试再捷,独占鰲头,摘得状元魁首!”
    “承许郎中吉言。”
    “公子留步,不必远送。”
    许郎中笑著摆手,便领著一眾吏员转身离去。
    司马懿立在门前,目送官队车马远去。
    继而转头看向身旁焦大双手高捧的贡士礼服,轻声吩咐:“去荣禧堂。”
    焦大闻言,连忙凝神屏息,双臂平举,小心翼翼托著那套崭新礼服。
    就如同捧著无上珍宝一般,半步不敢鬆懈,紧隨在贾赦身后。
    主僕二人一路行至荣禧堂。
    还未进院门,便听得堂內阵阵欢声笑语的声音,其热闹喜庆的氛围更是扑面而来。
    只见正厅之上,贾代善与史夫人端坐主位,眉眼舒展、满面红光,哪里还有半分忧愁。
    而堂下客位也是济堂满座,贾代儒、贾代修等一眾代字辈族中长辈尽数到场。
    可谓是人人面色亢奋,笑意盎然。
    “代善老弟好福气啊,竟养出这般天纵奇才的麟儿!”
    “我贾府本是勛臣,今日又出文魁会元,往后门第愈发稳固,荣耀绵长啊!”
    一眾长辈轮番称讚,话语间那叫一个真挚热烈。
    贾代善听得心花怒放,但嘴上却是连连谦虚摆手道:“都是孩子自己爭气,老夫不过是坐享其成罢了。”
    正当满堂喜庆、讚誉不息之时,贾赦的身影缓步踏入了厅堂。
    剎那间,喧闹的正厅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话语尽数戛然而止。
    十数道目光齐刷刷的匯聚到贾赦的身上,那一双双眼神之中都充满讚嘆与期许,当然也还有一丝丝的敬畏。
    贾代善当即收敛满面笑意,端正坐姿。
    沉声开口道:“赦儿,礼部的人已经走了?”
    司马懿稳步上前,拱手应道:“回父亲,礼部官吏刚刚已然离去。”
    “並送来了贡士制式衣冠,传令两日后本此所有贡士集结鸿臚寺,並於次日入宫参加殿试。”
    话音落地,眾人的目光都齐齐落在焦大手中的,那套肃穆规整的青布襴衫之上。
    这不是寻常衣袍,而是登科之证。
    素来沉稳持重的贾代善,此刻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之情。
    他猛地站起身来,大步走到焦大面前。
    继而郑重的伸出双手,如同承接御赐珍宝一般,稳稳將整套贡士礼服接入手中,双手甚至都在微微颤抖。
    他转身快步走到正堂香案之前。
    案上先祖灵牌肃穆陈列,两旁的香火裊裊不息。
    贾代善捧著贡服,身躯微躬,声音沙哑的激动喊道:
    “父亲、祖父、列祖列宗在上,你们都看见了吗?咱们贾府后辈,终於出会元了!”
    他曾经沙场征战十余载,也算是战功赫赫。
    见过尸山血海,也歷经过朝堂风波,算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。
    可此时此刻的他,依旧心绪翻涌,难掩激动之情。
    大恆承平已久,干戈渐息。
    毕竟打仗的往往就只有那么一两代人,日至即日已无大战可打。
    在加上近些年来在朝堂上的经歷与所见所闻,更是让他认识到了家族能出一个进士的重要性。
    想要家族持续昌盛,还是得靠文才行。
    然而无论是什么身份,想要当大官稳立於朝堂之上,那都只有与天下士子一样,通过科举考试才行。
    即便是首辅的儿子也不例外。
    如今可不像当初唐朝那时候,科举就跟闹著玩儿似的。
    望著案上先祖灵位,贾代善心中百感交集。
    与此同时,一眾代字辈贾家人见状。
    也是纷纷整齐肃立,隨同贾代善一同躬身祭拜先祖。
    一旁的司马懿则静静看著眼前一幕,心中亦是感慨万千。
    正所谓宗族羈绊,荣辱与共。
    一人登科,全族沾光、举族欢庆。
    仅仅一个会元功名,便能让勛贵家族如此欢呼雀跃,足见文道功名,重逾千斤。
    片刻后,祭拜礼毕。
    贾代善转过身来,看向贾赦沉声道:“赦儿,此次是恩科,一切从急,既然还有不到三日时间就是殿试了,那么原本预定的庆贺宴席、祭祖大典,暂且全数搁置。”
    “一切等吾儿在殿试中拿个状元回来,再一併庆祝。”
    若是放在数月之前,这种事情他连想都不敢想。
    自家那个顽劣紈絝,竟能让他说出“拿个状元回来”这等底气十足的话语。
    可如今乡会联捷,又是会元,实力就摆在眾人眼前,由不得不信。
    加之恩科参考贡士少於常科,竞爭压力没那么大。
    问鼎状元,绝非空谈!
    贾代善最后又缓缓叮嘱道:“殿试在即,眼下时间不多,你先什么都不用管了,且下去休息吧。”
    “只有休息好了,才能够打一场漂亮的收官之战。”
    说罢,他依依不捨將手中的贡服,递还到焦大的手中。
    在他留恋的眼神之下,心中已然打定主意。
    待此次考完了,这套贡士礼服便永久供奉於香案之上,世代留存。
    司马懿恭敬拱手:“孩儿遵命。”
    隨后他对著满堂族中长辈浅施一礼,便从容转身退出荣禧堂。
    即便走到堂外数十步远,也依旧能够感受到,从荣禧堂內传出的那股喜庆气息。
    或许在他们看来,这最后一场其实已经不重要了。
    因为此刻已然身处巔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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