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刻,贡院门外。
    黄纸金榜高悬墙头,红绸束边,赫然醒目。
    榜单之下,人山人海,车马填塞,匯聚了全城待榜的考生士子与围观百姓。
    此处尽显神京最真实的人间百態、起落悲欢。
    有人一朝登科,热泪纵横、仰天大笑,十载苦寒终得回报。
    有人名落孙山,面色惨白、身躯僵立,多年心血付诸东流。
    最终只能黯然收拾行囊,然后静待下一个三年。
    正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,一切尽在一纸金榜之上。
    喧囂嘈杂之中,一道突兀的惊呼声响起,瞬间吸引了人群注意。
    “金陵贾赦?榜上竟有金陵贾赦的名字?”
    这一声惊呼落下之后。
    原本各自悲欢的考生、围观百姓,瞬间齐刷刷转头,都看到了榜单末尾那个名字,脸上表情可谓精彩至极。
    “我没看错吧?是那个荣国府的贾赦?那个整日流连风月、斗鸡遛狗的紈絝也能中举?”
    “因为就是我们知道的那个贾赦了,同名之人或许不少,但敢冠金陵籍贯、出身荣国府的唯有一人!”
    外地赴考的学子满脸茫然,纷纷低声问询周遭眾人。
    待听闻贾赦往日顽絝名声,瞬间满脸譁然、难以接受。
    凭什么?
    他们寒窗苦读数十载,日夜耕读、不敢懈怠,到头来名落孙山。
    而这贾赦昔日顽劣成性,日日醉心风月游乐,竟能一朝登科、金榜题名!
    “黑幕!”
    “有黑幕!”
    有人心態失衡,愤然怒吼道:“我苦读半生屡试不第,他一个紈絝浪子凭什么中举?定是徇私舞弊!”
    话音刚落,立刻有人沉声反驳:“不可能!”
    “上一届科举舞弊案发,陛下龙顏大怒,斩杀多名考官,一应严惩涉案官员死的死,流放的流放,血例在前,如今谁还敢顶风作案?”
    就在人群爭执不休、议论沸腾之际。
    几道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身影,忽然义正词严的开口述说道:“莫要非议,诸位可能有所不知,如今这贾赦啊,早已是今非昔比了。”
    “此前他因莽撞而闯下大祸,连累家父罢官,经此一难,这贾赦已然是彻底大彻大悟。”
    “进而这在数月时间里闭门不出、断绝游乐,日夜苦读、潜心治学,早已不是昔日顽絝模样。”
    紧接著,便有人附和道:
    “说的没错,近几月京城风月场所、市井嬉闹之地,都没有在看到过那贾赦的踪跡了,看来真的是悔过自新、发奋苦读了。”
    “这可真是难得啊,此番中举,真可谓是浪子回头啊,是真正的实至名归!”
    待这几句有理有据,条理清晰的话语落下之后。
    引得在场围观眾人细细回想,似乎真是这么一回事儿。
    確实许久未曾听闻贾赦惹是生非、流连风月的传闻。
    先前的质疑、愤慨、不平,逐渐烟消云散。
    取而代之的便是满心唏嘘、由衷讚嘆。
    是啊,谁能不感慨?
    昔日人人唾弃的紈絝废材,在歷经挫折之后,竟然就这么幡然醒悟了。
    而后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闭门苦读,这般浪子回头、逆风翻盘的故事,自然最是令人动容、最能博取人心。
    而那几名悄然散播言论的身影,在潜移默化扭转舆论之后。
    便不声不响的退出人群,悄然隱入街巷人流,不知所踪。
    往后在京城各处的茶坊酒肆、市井街巷,他们的身影还在不时出现。
    並將贾赦浪子回头、迷途知返、奋发图强的故事,一遍遍传入眾人耳中,传遍神京內外。
    一时之间,关於贾赦的事跡,也是成为了神京百姓们茶余饭后,令人津津乐道的话题。
    贾赦的紈絝恶名、荒唐过往,被逐渐淡化抹去。
    如今再一提到贾赦,便是浪子回头、知错能改、逆境翻盘、为父爭气的励志故事。
    后来还有许多父母,都会应用这个故事,来教育自己不成器的儿子。
    流言杀人,亦可成人。
    .......
    未及黄昏,忠顺王府,也是收到秋闈放榜的详细消息。
    肃穆厅堂之內,忠顺亲王端坐主位,眉眼沉冷。
    看向厅堂中肃立的纳兰路,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:“你所言当真?贾赦那废物,真的中举了?”
    纳兰路躬身垂首,郑重回稟道:“回殿下,此事千真万確。”
    “虽是榜末最后几名,但確实是正儿八经的秋闈举人,名录可查,无可作假。”
    他本是前来匯报暗中探查贾家的进度,顺带將这桩意外的消息一併上报。
    忠顺亲王眉头紧锁,將此事反覆推敲,却依旧觉得荒诞。
    不由喃喃自语起来:“这怎么可能........他那般顽劣无能之辈怎会中举?莫非考场徇私,藏了猫腻?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便自行摇头否决。
    此番秋闈,他亲身参与监考全程,法度森严、稽查严密,糊名阅卷、层层覆核,无半点漏洞可钻。
    且前一届舞弊惨案歷歷在目,人头高悬、震慑朝野,无人敢在这般风口浪尖鋌而走险。
    “罢了,不管他了.......”
    忠顺亲王不耐烦地摆摆手,无所谓的淡然道:“榜末压线而已,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,侥倖蒙中而已,区区一个举人也翻不起什么风浪。”
    说罢,他话锋一转,沉声问道:“此前七哥交代你调查的事情,可有眉目了?”
    纳兰路面露愧色,躬身回道:“殿下,在下穷尽人力又反反覆覆摸排贾府上下、旁支子弟、近身僕从,却依旧没有找到忠烈亲王殿下口中的那个神秘人。”
    “贾府眾人儘是庸碌之辈,无人有这般搅动风云的高潮手段。”
    忠顺亲王眉头紧蹙,语气不满道:“查了这么久,难道竟连一个怀疑对象都没有?”
    纳兰路迟疑片刻,硬著头皮开口道:“真要说起来的话,好似贾赦还最有可能,毕竟听说那小子最近的变化很大,感觉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。”
    “行了行了!”
    忠顺亲王当即抬手打断道:“此事就这样吧,反正都已经过去了。”
    继而又惋惜的低声冷哼道:“只可惜白白让贾府捡了便宜,白得了一个五品小官的位置。”
    纳兰路埋头立在一旁,不敢多言,只静静听著亲王发牢骚。
    待忠顺亲王心绪稍平,就对著纳兰路轻轻招手,示意他上前。
    纳兰路连忙上前半步,躬身听命。
    忠顺亲王凑近压低声音道:“本王近日为你谋得一职,不日便可赴任。”
    纳兰路闻言一惊,连忙问道:“不知殿下为在下谋得何职?”
    “京戎司宪少卿。”
    话音落罢,纳兰路浑身一僵,脸上喜色瞬间褪去。
    隨即满脸惊骇的连连摆手推辞道:“殿下万万不可啊,在下何德何能担此重任!”
    这京戎司宪的凶险,神京贵族圈子当中谁不知道。
    此署隶属锦衣卫体系,独立於三法司、顺天府之外。
    专审世袭勛贵、在京武官、军职子弟一切违纪犯法、扰民越制之事,手握单独缉拿、审讯、定罪之权。
    说白了,这是朝廷专门用来整治勛贵武官的刀,是朝野公认最得罪人的苦差、险差。
    歷任京戎司宪主官,要么得罪勛贵被反噬清算,要么深陷派系爭斗不得善终,几乎无人能安稳落地。
    满朝文武、世家子弟,无人愿意接手这烫手山芋。
    哪怕他父亲是当朝次辅纳兰明,也未必能保得住他。
    见他畏缩推辞,忠顺亲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    厉声道:“怎么?你是不愿,还是不敢?”
    “如今朝堂勛贵跋扈、武官徇私、子弟横行,蚕食国本、败坏朝纲,本王与七哥则有意整顿此番风纪、肃清勛贵。”
    “而这可是忠烈亲王的意思,你不仅得干,而且必须得干得好,得在短时间做出功绩来,儘快抓出两个典型来以示效尤,到时自有丰厚赏赐,升官封爵亦然不在话下。”
    纳兰路听忠顺亲王都搬出忠烈亲王来了,自知无法在拒绝,便硬著头皮应下了此事。
    不多时后,他缓缓退出忠顺王府。
    晚风拂面,凉意刺骨。
    纳兰路驻足长街,望著巍峨王府朱门,心中满是苦涩自嘲。
    外人皆道他纳兰路出身世家、少年得意、囂张肆意。
    殊不知,他也只是高层博弈、朝堂爭斗的一枚棋子。
    身不由己,进退皆险。
    如同与虎谋皮,日日行走在刀刃之上。
    哎.......难吶!
    入夜,纳兰府书房。
    纳兰路將自己即將出任京戎司宪少卿的消息,如实告知父亲纳兰明。
    纳兰明闻言,久久沉默不语。
    但眼神之中,也是充满了深沉的忧虑。
    当下真是多事之秋、风波迭起之际吶。
    诸位亲王只顾派系爭斗、权力博弈,全然无视国库空虚、吏治崩坏、耗银剧增的重重危局。
    良久,他缓缓长嘆一声。
    抬头看向儿子,沉声叮嘱道:“路儿,凡事切记分寸。”
    “眼下朝局未稳,不可贸然与老牌元勛、世袭勛贵彻底撕破脸面。”
    “你上任之后,只需挑选几名无根基、无强硬后台的低级伯爵子弟,小惩大诫、做做样子、立几个典型即可。”
    “其余的要注意拿捏尺度、居中制衡,不求有功,但求无过,安稳立足便是上上之策。”
    纳兰路闻言,躬身郑重应道:“孩儿谨记父亲教诲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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