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休沐日一过, 沈风禾倒是活蹦乱跳去上值了。
    她打小长在乡里,身子千锤百炼,也是好。
    只是大理人众人见少卿大人的面色不太对, 尤其是刚上值那一日,面色绷着, 眼下淡淡乌青, 唇色也略显苍白。
    众人皆道少卿大人案牍劳形, 连休沐日都埋首卷宗, 实在是大理寺表率, 值得大家好生学习。
    好在陆瑾和陆珩二人素来勤练, 人又年轻, 不过两日, 面上便瞧不出异样,又变得生龙活虎。
    毕竟夫人炖得鸽子汤, 真是好喝。
    喝完神清气爽。
    入了五月,长安的日头便烈。
    大理寺吏员们往日最爱的乳茶,如今是碰都不碰了。
    天热牛乳放不住, 晨起煮的, 过午便微微发腻, 喝着闷得慌。
    倒是沈风禾最近做的酸梅饮, 成了全大理寺上下的心头好。
    日日饭堂门口的大缸都满着, 进门自己倒便行。
    酸梅饮是用青梅拍裂去核, 同山楂干、糖与少许陈皮一起慢火熬成的。待熬得汤汁稠润,滤去料渣,还撒一些盐提鲜。
    舀一碗喝,初入口是青梅与山楂干的酸,还有丝丝甜意, 一口下去,暑气立消。
    外出的吏员们,清早都要往皮囊壶里灌满满一壶。
    街头巷尾奔走半日时,拔开塞仰头猛灌几口,只觉浑身畅快淋漓。
    可惜长安的日头还是毒辣,五月末的天,竟已有了盛夏的架势。
    庞录事最受不住这暑气,一早先去厨房讨冰豆浆喝。
    磨好的豆浆用冷井水湃着,一碗下肚舒爽无比。他索性又舀一碗,顺手夹出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。
    他将油条往豆浆里一泡,油条吸饱了清甜的汁水,咬一口满嘴生津。
    啃着泡豆浆的油条同时,他又从竹屉里取出一只粽子来尝。
    这梅菜肉粽实在是鲜香美味,所以自端午后便成了大理寺饭堂的常供,吏员们上值总爱先来一只。
    到了午食,饭堂也做了些酸香可口的。
    话梅排骨炖得酥烂,红亮的酱汁裹着肋排,抿一口肉便脱骨,酸甜解腻。
    酸菜鱼为嫩白的鱼片配鲜爽酸汤,汤底的酸菜都被抢着舀来下饭。
    长安的河虾个头偏小,比不得南方的肥硕,沈风禾便另将它做成了炸货零嘴。
    河虾挨个剪了须脚,裹上薄面糊入热油炸得金黄,连小青蟹也是这般做法。
    青蟹是她去西市从乡下贩夫手里淘的,河里现抓的小蟹,一篓才三十钱。旁人嫌初夏蟹小剥着麻烦,不经吃,很少来买。
    沈风禾将它们用竹刷细细冲刷干净,一切为二,去腮裹了面糊炸得通体焦脆。
    炸好的红壳裹着金黄的面衣,咬开咔嚓一声响。
    内里的鲜肉细嫩,没有一点儿腥气,连壳都炸酥了,能一起咽下去。
    这成了大理寺吏员们最爱的闲食,办案阅宗间隙啃几只,心情怡人。
    这么一来,最近西市的青壳小蟹几乎都被大理寺给承包。
    长安五月称苦月,天热得人心里发燥,寻常官署都没什么食欲,可这话在大理寺不作数。
    沈风禾变着法子将吃食调弄成酸香鲜脆的滋味,众人可是享尽口腹之欲。
    天光大好,周彦领着三五个人刚踏出刑部大门,就被喊住。
    “周彦,这是要往哪去?”
    周彦回身拱手,“回王郎中,我找家兄交割文书,去趟大理寺。”
    王郎中的视线扫过他身后几人,“交割大理寺的文书,还用得着三五成群?”
    身后一人忙上来,笑道:“王郎中有所不知,这回的案子离奇得很。城西有位老翁夜半起夜,撞见自家豕叼着半幅锦缎往外跑,追出去竟在庄稼地里发现个空钱袋,锦缎钱袋都是邻村富户失窃的东西。那豕死活不肯松口,审来审去竟审出一堆糊涂账,实在头疼......大理寺那边素来断案奇,前些日子不还有说头说是狗叼来的呢,我们跟着周兄去,也是想再查漏补缺,免得出错。”
    王郎中捋着胡子点点头,“原是这样,那你们快去吧。”
    这话音刚落,周彦立马朝身后几人挤了挤眼,一行人脚步飞奔往大理寺。
    才进大理寺饭堂,他便喊:“沈娘子,沈娘子!我带了几个兄弟来,可还有酸梅饮?一路跑过来渴得要命!”
    周司直恰好正坐着用饭,见这阵仗,“周彦,你再这般隔三差五往我大理寺跑,回头御史台的人又要参我们徇私、占公厨便宜了......交伙食费!”
    周彦嬉皮笑脸走过去,“哥,我胃口那么小,能吃多少。”
    “你胃口小。”
    周司直扫过他身后五大三粗的几人,“他们来干什么?”
    几人立马齐齐拱,笑回:“周司直,我们来交割文书的。”
    周司直瞥着他们走到酸梅饮缸边,一人舀了一碗猛灌。
    “交割文书,喝我们的酸梅饮干什么?”
    几人咂咂嘴,异口同声,“尝尝嘛,尝尝。”
    说着,几人又挪到桌旁,用筷子夹起炸得金黄的小虾往嘴里塞,咔嚓作响。
    周司直脸色更沉,“交割文书,你们挑我们炸小虾吃干什么?”
    “尝尝嘛,尝尝。”
    刚说完,几人又伸筷子往话梅排骨盘里夹,红亮酥烂的排骨刚进嘴,就被周司直逮个正着。
    他压着火气,“交割文书,你们挑我们话梅排骨里的排骨吃干什么?”
    几人嚼着排骨,含糊不清又齐齐应着,“尝尝嘛,尝尝嘛。”
    周彦自己也拿着半只炸小蟹,把周司直的话抛到脑后。
    他走到沈风禾身旁问:“沈娘子,你在这忙活什么,闻着好是清爽。”
    周司直皱着眉跟过来拦,“又想蹭吃,沈娘子这是做薜荔冻,天热解腻的凉食,就这么些,可不够你们分的。”
    桌子上摆着好几盆井水,沈风禾几个正坐在案前忙活。
    她拿着细纱布裹的薜荔籽,在水里反复揉搓。
    薜荔籽揉磨时,会从细纱布里渗出黏腻的胶汁,混着清水慢慢漾开。
    原本清透的水,渐渐凝出的稠意。
    吴鱼帮着添冰井水,庄兴把揉好的薜荔汁倒进大盆,滤去残渣,只留清润的胶汁,林娃负责调蜂蜜水。
    沈风禾往滤好的薜荔汁里兑上蜂蜜水,轻轻搅匀,放进小冰窖里。
    不过两刻,大盆里的胶汁便凝了形,成了莹润的冻状。
    它瞧起来内里青透,晃一晃盆,便也跟着轻轻颤。
    沈风禾盛起一碗,用刀划成小块,放上几颗桑葚和樱桃,先捧给庞录事。
    庞录事舀一勺入口,薜荔冻凉丝丝的滑进喉咙,软嫩又爽口。
    五月桑葚清甜多汁,配上甜滋滋薜荔冻,实在是消暑。
    周彦看得眼馋,身后那几个刑部的人也跟过来,“沈娘子,也给我们尝尝呗。”
    周司直横他们一眼,“交割文书的,凑什么热闹,这薜荔籽,沈娘子和吴鱼几个揉了快半个时辰才成,哪有你们的份?”
    周彦嬉皮笑脸凑到沈风禾跟前,“沈娘子,我就尝一口吗,我哥小气,我不跟他一样......”
    沈风禾瞧着这一张脸,不同性子。
    当真是......还挺像他们。
    她被逗笑,拿碗盛了一勺,就见周司直伸手拦着。
    可他悄悄往她身侧偏了偏,留了个缝。
    噢——
    嘴硬心软罢了。
    周彦几人每人只分得一小碗薜荔冻,碗里莹润的冻块浇着冰凉的蜜水,自己放上几颗甜果子。
    抿一口凉丝丝滑进喉咙,清润解腻。
    几人捧着碗叹,“五月里来这么一口,简直爽飞了!”
    大家正吃着,陆珩从门口进来,目光扫过刑部几人。
    他挑挑眉,“刑部的怎又来大理寺凑热闹。”
    周彦忙放下碗陪笑,“陆少卿,这不来瞧瞧家兄,顺带交割文书嘛。”
    “交割文书。”
    陆珩倚在桌旁,“寻常小案让小吏跑一趟便罢,用得着你们五六个人浩浩荡荡。下次再进大理寺的门蹭吃蹭喝,一人先交二十钱。”
    这话一出,几人差点把嘴里的薜荔冻喷出来。
    不对劲,少卿大人何时变得这般抠门。
    周彦也愣了,忙问:“那、那这二十钱给谁?”
    “给本官。”
    陆珩咳嗽了一声,“本官替你们先收着。”
    周彦几人敢怒不敢言,闷头吃冻,身后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。
    “你们瞧少卿大人,最近气色是越来越好,整个人看着神清气爽,心情都写在脸上。”
    “那是自然,陆少卿连破数案,可是天后面前的大红人,换谁谁不精神?”
    陆珩充耳不闻,踱到沈风禾身边,端起她递来的薜荔冻,乖顺地用勺子慢慢吃。
    沈风禾瞧着他,“呦,少卿大人如今没了私钱,竟要跟下属索要规费了,就不怕御史台参你一本。”
    “这怎叫索要?”
    陆珩抬眸,“他们来大理寺吃白食,本官收点茶饭钱,天经地义。”
    他的私钱被夫人收了去,防止他瞎买东西,眼下他兜里比脸还干净。
    他又凑到她耳边,小声问:“夫人,他们都说我最近面色好,是不是更俊朗了?你是不是更爱我了?”
    沈风禾白他一眼,懒得接话。
    她在一旁道:“别贫,转眼就到六月了。”
    陆珩舀着薜荔冻的手一顿,淡淡回:“六月,明崇俨要娶亲,届时你我还得去道贺。”
    沈风禾握着碗的手微僵,心头沉沉。
    沈薇嫁的不是心上人,这桩婚事由不得她说道,也由不得她自己。
    沈薇天真烂漫,不想嫁人,难不成能逃婚不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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