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没等沈风禾反应过来, 陆瑾便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。
    “你!”
    沈风禾抬手想去推他,很快就被握住了手腕。
    陆瑾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,“阿禾, 我和陆珩开始一点点共记忆了......允他抱你,不允我吗?”
    入夜, 他的脑海里便开始浮现出些许记忆, 虽模糊, 但也能看得出来陆珩抱她。
    墙根、柱子、院里.....他可真会挑时机和地方。
    沈风禾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, 不耐烦地挥手, “快走快走, 办案去, 别耽误了。”
    “明白, 等我回来。”
    陆瑾低笑了一声,恋恋不舍地松开手, 推门而出。
    他刚走不久,香菱就拎着一篮粉嫩嫩的桃花瓣进来,“少夫人, 热水都备好了, 桃花瓣也香香的。”
    她环顾了四周, 没招待陆瑾的踪迹, 嘟囔道:“但是爷怎又出去了?奴还准备了香香热汤......”
    给你们洗。
    “他要出门办案。”
    “爷真辛苦啊。”
    香菱拎着篮子叹了口气, “前儿也是夜里出门, 到了寅初才回,回来时眼窝都青了,也不知歇没歇片刻,白日就又去大理寺忙了。”
    “前日?”
    白日是陆珩在,他就休息了一会儿, 便又去审案又是追着她撒娇,劲头十足。
    她原以为是他没睡好,原是一夜未眠。
    香菱瞧着她蹙眉沉思的模样,凑上前促狭地眨眨眼,“少夫人,你在担心爷。”
    沈风禾回过神,轻咳一声反驳,“有吗?”
    “有啊!”
    香菱大声笃定道:“少夫人,你的脸上分明写满了‘他好辛苦啊,我好关心他’!”
    她凑得更近了,端详起风禾的脸,“少夫人您和爷闹什么别扭了嘛,硬是不让爷进屋睡,爷这些日子瞧着都蔫蔫的,可怜得很。”
    “也没什么。”
    “奴瞧着,少夫人就是嘴硬心软。”
    香菱一脸了然,“明明关心死爷了,偏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。”
    “香菱你今夜话有些多。”
    沈风禾揉了揉香菱的脸,“那,问你个事呗。”
    “问吧问吧,奴知无不言。”
    香菱任凭沈风禾揉着,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。
    “雪团为什么总跑出来?”
    沈风禾看了一眼身旁正在嚼干草的雪团,“明明每次笼子关得好好的。”
    香菱眼神飘忽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屋顶,干笑两声,“众所周知,雪团是只迅捷的兔儿,许是它自己扒开笼子跑出来的呢。”
    沈风禾挑眉,又问:“那只要他在,为什么我那本册子,总是跑到我的床上?”
    偏生只要陆瑾或是陆珩在时,入睡前,准能在枕畔床脚瞧见那本册子的影子。
    香菱的目光飘到了地面,“许,许是爷拿的......”
    她生怕沈风禾再追问,拎起花瓣就往耳房跑,“哎呀少夫人,不说这个了,咱们去沐浴啦。今日奴备的是桃花噢,香香的,奴喜欢,少夫人喜欢,爷一定也喜欢!”
    沈风禾看着她一溜烟跑远的背影,转身往耳房走去。
    耳房里的浴桶早已注满了热水,水面上飘着一层粉嫩的桃花瓣,氤氲的热气裹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。
    沈风禾褪去外衫,踏入温热的水中。
    她正舒舒服服地靠着桶壁闭目养神,香菱很快进来拿她换下的小衣亵裤。
    “香菱,你干什么收到篮子里?”
    香菱回头,理直气壮道:“少夫人,最近您的衣裳都是爷洗的啊。奴要是收了放书房,爷夜里没得忙,过得不得劲啊。”
    沈风禾:......
    到底谁会在夜里疯狂洗小衣啊!
    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    “少夫人您慢洗,奴先走啦。”
    香菱捂着嘴偷笑两声,一溜烟跑出了耳房,临出门前还不忘冲她揶揄一句,“少夫人您的脸好红呀......”
    怎她在少夫人房里,每日都过得这样开心。
    房门被轻轻带上,耳房里只剩下沈风禾一人。
    她垂眸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桃花瓣,抬手捧了几捧温水泼在脸上,可脸颊却愈发滚烫。
    心底一个念头,像破土而出的嫩芽,疯狂地滋长。
    她不会真的喜欢上他了吧?
    不是因为他生得好看。
    他在她做饭时傻乎乎地过来讨食,她生气也小心翼翼地哄着她。
    明明很疲累,却依旧在她面前装出精力充沛的模样......
    可她喜欢的。
    是陆瑾,还是陆珩。
    还是都......
    沈风禾望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,心乱如麻。
    很快整个人沉到水底。
    咕嘟咕嘟冒泡。
    陆瑾出了门,一路向西市,很快到了客来客栈与四海班之间,夜风正慢慢卷起。
    头顶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声,不似风过瓦当。
    他抬眼望去,一颗披头散发的头颅屋脊上飘掠而过,竟比飞鸟还要轻盈飘忽。
    周芩立在巷口的阴影里,她看见陆瑾,走上前来行礼,“少卿大人。”
    她顺道抬手一扯。
    正在屋顶盘旋的头颅像是被拽住了牵引的线,直直坠了下来。
    “嘭”的一声闷响,它落在陆瑾与周芩之间的地上,像个实心的马球,既没有碎裂,也没有半滴血液渗出。
    正是赵虎。
    随着周芩的手愈扯愈下,牵引着头颅的丝线末端,竟是一只燕子纸鸢。
    它不似寻常纸鸢那般以竹篾为骨,反倒通体大多是木头雕琢而成。丝线牵引着纸鸢,只要飞得够高,黑色的纸鸢无人察觉,底下坠着的头颅便似在夜空中飘飞。
    陆瑾俯身端详着这只纸鸢,“好精美的纸鸢,本官从未见过这样的。内子也喜欢放纸鸢,不知是哪里买的,本官想也想买一只送给她。”
    周芩抱着纸鸢,轻轻笑了笑,“实在抱歉少卿大人,再也没有这样好的纸鸢了。”
    “这纸鸢是她阿爹做的,本是我们送给遥遥的五岁生辰礼。她是二月里生的,我们想着,等阳春三月带她一起去放纸鸢。”
    “她的阿爹......”
    陆瑾捕捉到话里的未尽之意,沉声问道。
    周芩垂眸看着纸鸢,目色悲伤,“走了,为了找遥遥积劳成疾。不过才三十岁,就熬得满头花白,死前也没有找到遥遥。”
    陆瑾看着她摩挲着那只雕工精巧的燕子纸鸢,追问:“你是什么时候知晓了,是四海班拐走了你的女儿?”
    周芩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,哽咽道:“在辰溪县的时候。”
    她抬眼望向夜色深处,“我寻遥遥寻了整整五年,从襄州一路寻,寻了小半个大唐,偏就又碰到了四海班。”
    “彼时我盘缠用尽,在当地一家客栈打杂糊口。客栈老板也有个女儿,刚满六岁,和遥遥一般古灵精怪。”
    她泪水越涌越急,“我瞧着那孩子,就总想起遥遥。平日里总忍不住多疼她几分,给她编头发,给她做馎饦吃。”
    “可一日,那孩子不见了。老板夫妇哭得撕心裂肺,我站在一旁,觉得心好疼。这种失去孩子,天塌地陷的滋味,我太明白。我疯了似的帮着找,直寻到后半夜,竟真让我寻到了。”
    “四海班刚结束一场戏,出去喝酒。我路过戏班子时,隐约听见戏箱里传来哭声。那哭声呜咽着,很轻,可我一听就辨出来了,就是客栈老板的女儿!”
    “我当时什么都顾不上了,疯了一样找斧子,拼了命劈开那口戏箱。箱子一开,那孩子果然缩在里头,被塞住了嘴。”
    “也是在那时,我看着那口戏箱,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襄阳县。”
    周芩的声音凄楚无比,泪涌而出,“四海班离开襄阳县的时候,来我家吃馎饦。我好奇地问过,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宝贝,他们当时笑着回我说,装的是戏班子讨生活的家伙。”
    周芩抱着纸鸢失声痛哭,“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!哪里是什么讨生活的家伙!那箱子里装的,就是我的遥遥啊!”
    陆瑾叹了一口气,“所以你又是怎么加入的四海班?”
    周芩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,只剩下肩头不住地颤抖,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,“我报官了。”
    “可辰溪县的官差刚立了案,当天夜里,他们发现客栈老板的女儿跑了之后,整个戏班子连夜就走了,半点踪迹都没留。官差查了几日,也只能不了了之。”
    “我不甘心。”
    周芩抬头,眼里的泪还在往下掉,“我就那样跟着他们,从辰溪一路跟到江南,一直跟着。可我还是没有证据。自从辰溪那件事之后,他们变得愈发心细,行事半点破绽都不露,甚至还停了拐孩子的勾当,安安分分演了半年的戏。”
    “我想着,既然明着查不到,那我就混进去。于是我假装是家乡遭了灾的逃难女子,求钱伍收留我。”
    “我努力学戏,扮相好,嗓子也亮,没几个月就成了四海班的台柱子。”
    她笑了笑,那笑容却比凄惨无比,“可他们守口如瓶,戏班子里大多数人,都只是混口饭吃,根本不知道这底下藏着的龌龊事。我猜,这事只有钱伍、赵虎那几个领头的才清楚。”
    “赵虎一直对我有意思,看我生得还算周正,就总来撩拨我。”
    周芩的眼神冷了下来,自嘲道:“他竟然一点都不认识我,我顺水推舟,嫁给了他。我忍着恶心,陪着他吃,陪着他睡,一点点从他嘴里套话。”
    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泣血般控诉,“四海班存在整整十年!少卿大人,他们整整拐了大唐上千个孩子!我的遥遥,只是那上千个孩子里的一个啊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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