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吵什么!”
    “秋收重地,交公粮的档口,谁敢在这儿瞎扣帽子!”
    一声威严的怒喝,直接从粮站二楼的木头走廊上砸了下来。
    粮站一把手钱站长披著件半新的灰色干部服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    他大步踩著嘎吱作响的木楼梯走了下来。
    老李一听这动静,嚇得浑身一哆嗦,赶紧把手里的探粮管藏到身后。
    老李佝僂著腰,满脸堆笑地给钱站长让开了一条道。
    张富贵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手脚並用地扑了过去。
    “钱站长!您可算出来了!”
    张富贵指著七队那二十几辆装得冒尖的牛车,唾沫星子横飞。
    “您快查查!”
    “七队那片死盐碱地,连根毛都长不出来,怎么可能种出这种金疙瘩!”
    他像疯狗一样咬住七队造假的由头,眼里直冒凶光。
    “这绝对是从黑市倒卖来的赃物!”
    “这姓苏的下乡知青带头挖社会主义墙角,必须立刻扣人,让武装部抓走他!”
    钱站长根本没拿正眼瞧这跳樑小丑。
    他板著脸,径直走到那个被捅破的麻袋前。
    这位干了三十年粮食工作、眼睛里揉不得半粒沙子的老干部。
    目光刚落在那一地漏出来的特级苞谷上,整个人当场愣住。
    钱站长一把弯下腰。
    伸出乾枯的老手,抓起地上的金黄苞谷。
    粗糙的指腹用力搓捻著那饱满的穀粒。
    他甚至捏起一粒,凑到嘴边,用后槽牙狠狠一咬。
    “嘎嘣”一声脆响。
    浓郁纯正的淀粉甜香瞬间爆开,没有任何发酸霉变的味道。
    钱站长激动得浑身直打哆嗦,连花白的胡茬都在寒风中发颤。
    旁边的老李还想凑上来解释,直接被钱站长一巴掌推开。
    “这……这饱满度……”
    “这油润的成色……”
    钱站长声音发颤,双手像是捧著一堆稀世珍宝。
    在这个连年歉收、物资极度匱乏的大西北。
    这种成色的粮食,那可是能直接送往南疆军区当战略储备物资的极品!
    这波对其他大队来说,简直就是不讲道理的降维打击!
    他猛地转过身。
    手里紧紧攥著那把苞谷。
    当著全公社几百號排队交粮社员的面,气沉丹田地吼了一嗓子。
    “七队这批粮,不仅没有造假!”
    “全部定为『特等一级』!”
    他目光凌厉地扫过旁边呆若木鸡的老李,声如洪钟。
    “立刻过磅!”
    “免除一切水分损耗扣除!”
    “一斤一两,全按实打实的净重给七队结算!”
    这话一出,整个粮站大院像被丟下了一颗炸雷。
    张富贵彻底傻眼了。
    他眼红得快要滴出血来,急得原地直跳脚。
    “站长!这不符合规矩啊!”
    “七队那破地绝对种不出这玩意儿,他们……”
    话还没说完。
    “啪!”
    钱站长抡圆了胳膊,反手就是一记极为响亮的耳光。
    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张富贵的脸上。
    “放屁!”
    钱站长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骂。
    “你这是要破坏国家秋收大局吗!”
    “这种能当特级种子的救命粮,你上黑市给我倒腾几千斤来看看?”
    钱站长气得胸膛剧烈起伏。
    “我看你才是居心叵测!”
    “想拿你们村里的私人恩怨,在这粮站大院里坏了咱们东风公社的大事!”
    清脆的巴掌声,在空旷的大院內久久迴荡。
    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    紧接著,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。
    “打得好!”
    “张富贵这个王八蛋,仗著有点关係天天卡咱们,早该收拾他了!”
    “我的老天爷,免除全部水分扣除啊!”
    “往常咱们交粮,怎么著也得被扒掉两成水耗皮!”
    “七队这回是真贏麻了,要一飞冲天啊!”
    其他大队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社员们。
    此刻看向七队牛车的眼神,全变成了深深的嫉妒与敬畏。
    马胜利站在粮车旁。
    这位在战场上挨过子弹都没哼过一声的铁血硬汉,此刻激动得老泪纵横。
    他一把抹掉眼角的泪花,將常年佝僂的腰杆挺得笔直。
    七队这十几年来,年年垫底挨批斗的窝囊气。
    在这一刻,被这声脆响的巴掌彻底扇得烟消云散!
    钱站长深吸了一口气,平復下激动的情绪。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向坐在头车辕木上面色平静的苏云。
    態度瞬间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。
    钱站长三步並作两步走上前。
    满脸堆笑,双手热情地握住苏云的手。
    “苏大夫!”
    “你们七队这次,可是给咱们东风公社立了天大的功劳啊!”
    钱站长激动地上下摇晃著苏云的手臂。
    “这批特等一级粮,不仅超额完成了公社下达的翻倍指標!”
    “我还要亲自去一趟县里!”
    钱站长拍著胸脯,大声保证。
    “我一定要把这事儿报上去!”
    “给你们七队申请今年年底的先进表彰!”
    苏云顺势抽回手,神情依旧风轻云淡,语气不卑不亢。
    “钱站长言重了。”
    “这是魏老首长之前特批的军区高產抗旱试验种。”
    “为了保密,七队的老少爷们没日没夜地在后山侍弄,这才侥倖赶上了秋收。”
    钱站长一听“魏老首长”这四个字,头皮猛地一麻。
    他眼底的敬畏更深了,暗道这年轻人果然背景通天。
    “原来是军区的高级试验种!”
    “难怪能在这盐碱地里长出这种神物!”
    钱站长恍然大悟,连连点头。
    打脸来得太快,也太狠。
    张富贵捂著高高肿起的半边脸,嘴角掛著血丝。
    周围那些鄙夷的目光,像钢刀一样割在他身上。
    他那件沾著机油的破棉袄,此刻显得无比滑稽。
    犹如一条被当眾扒了皮的丧家之犬。
    张富贵连半句狠话都不敢撂下。
    他捂著脸,低著头,准备趁乱灰溜溜地开溜。
    郑强光著膀子,站在牛车旁。
    他扬起手里的皮鞭,在半空中甩出一个极其响亮的鞭花。
    “七队老少爷们!”
    “把牛车往前赶!”
    “过磅!”
    七队的汉子们一个个挺胸抬头,声音洪亮地应和。
    “驾!”
    二十几辆沉甸甸的粮车,在一片敬畏的目光中,浩浩荡荡地开向地磅台。
    他们终於在全公社面前扬眉吐气。
    彻底洗刷了那犹如排碱沟烂泥般附骨多年的穷困憋屈。
    苏云坐在辕木上。
    他居高临下地看著灰溜溜往人群外钻的张富贵。
    嗤笑一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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