制氧机的嗡嗡声趋於平缓。
    女童的呼吸彻底顺畅,脸颊透出健康的微红。
    林轩摘下她耳后的硅胶管,关掉机器电源。
    拔掉管子,女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。
    那股卡在气管里要命的窒息感散去,连带著她对这个陌生环境的恐惧也冲淡了不少。
    “好些了?”林轩拉过椅子坐下。
    女童点头:“林轩,吾……我何时能归家?”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林轩回答得很乾脆。
    女童垂下眼瞼,眼眶又开始泛红。
    得知大唐未来命运的绝望,和身处异世的孤立无援,隨时会再次压垮这个四岁的孩子。
    林轩站起身,走向主臥带的衣帽间。
    不能让她閒著。
    人在极度悲伤时,只要大脑运转起来,情绪就会被强制压制。
    他翻出一个半米见方的硬纸盒。抱著纸盒走回床边,放在地毯上。
    哗啦。
    盒子倾斜。上千块色彩斑斕的硬纸板碎片倾泻而出,堆成一座小山。
    女童被声音吸引,探头看向地毯。
    “这是何物?”
    “拼图。”林轩盘腿坐在地毯上,隨手拨弄了几块碎片,“閒著也是閒著,过来帮忙,把这些碎块拼成一整张图。”
    女童犹豫了一下,掀开被子。
    她穿著繁复的襦裙,动作笨拙地滑下床,学著林轩的样子,跪坐在地毯边缘。
    她捏起一块印著蓝色水纹的碎片,左右端详。
    一大一小两个人,趴在地毯上。
    林轩负责找出边缘的直角碎块,构建框架。
    女童跟著他的指引,填补中间的色块。
    时间流逝。
    一个小时后,最后一块碎片被林轩按入中央的空缺。
    咔噠。
    一张长宽接近两米的巨幅世界地图,完整地平铺在两人面前。
    大片的蔚蓝,交织著黄绿相间的陆地斑块,视觉衝击力极强。
    女童双手撑著地毯,俯瞰这张图。
    “这画的是什么?”
    林轩伸出食指,点在地图亚洲板块偏东的位置。
    “这是长安。”
    女童眼睛瞬间睁大,视线顺著林轩的手指聚焦。
    林轩的手指开始移动。
    向北划过阴山,向西掠过西域高昌,向南兜住岭南,最后向东圈住辽东半岛。
    “这一块,是你们大唐全盛时期的疆域。”
    林轩手指画了个圈,“大概一千二百多万平方公里,挺大。”
    女童愣住了。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了看林轩,又低下头,看向地图。
    大唐的疆域,在这张图上,確实占据了一块不小的面积。
    但若放眼整张地图,那块黄色的区域,连十分之一都不到。
    “其余的地方……”女童指著周围大片大片的陆地和无边无际的蓝色,“是何处?”
    “蓝的是海,你这辈子估计没见过。”林轩指尖滑向左侧,“这里,天竺,你们唐朝和尚去取经的地方。”
    手指继续向左滑,跨过海洋和陆地。
    “这里是欧洲,这里是非洲。”
    林轩手臂伸长,越过整片太平洋,点在地图最右侧两块巨大的陆地上。
    “北美洲,南美洲。”
    “这里现在全是原始人,大片大片的肥沃土地,种什么活什么,连个正经的国家都没有。”
    女童的呼吸重了起来。
    她从小听父皇和朝臣议政。在她的认知里,大唐就是天下的中心。四海之外,皆是蛮荒,是不毛之地,是天地的边缘。
    但现在,这张图告诉她,大唐只偏居一隅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天幕之上,巨幅《世界地图》倒映在歷朝歷代的苍穹。
    整个华夏歷史时空。
    所有抬头的帝王、將相、文人、士子,都感觉自己的脑海里有一记重锤轰然砸下。
    数千年来构建的“天下观”,在这一刻碎成齏粉。
    大秦,咸阳宫。
    嬴政站在高台上,冠冕上的玉藻剧烈摇晃。
    视线越过大秦的疆域,越过匈奴的草原,看向更西、更远的地方。
    “天下……这就是真正的天下。”
    嬴政喉结滚动,声音乾涩,却带著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狂热。
    他统一六国,以为已经將世间所有的土地踏在脚下。
    甚至开始修长城,打算將大秦的江山圈禁起来,抵御北方的野人。
    但天幕告诉他,他耗尽半生打下的基业,在这个叫“地球”的版图上,不过是一粒黍米。
    “传李斯!传王翦!传蒙恬!”
    嬴政拔出泰阿剑,剑指苍穹,龙袍在夜风中翻滚。
    “停修长城!给朕召集大军!”
    “六国算什么?天下还有这般广阔的疆土大秦的黑水龙旗,要插满那块叫欧洲、叫美洲的地方!”
    大汉,未央宫。
    刘彻仰天大笑,笑声震动大殿。
    “好!好一个大千世界!”
    “张騫探个西域,朕就封他博望侯。”
    “若有人能替朕踏平那块美洲大陆,朕封他异姓王!”
    “卫青!霍去病!”
    大汉的双璧武將单膝跪地,眼神同样火热。
    大唐,太极宫。
    李世民倒是没有笑,也没有怒。
    他像一尊雕塑般站在大殿门前。
    那些纵横交错的海岸线,广袤无垠的陆地,就像一把把钥匙,接连捅开了他心中那个被死局锁住的枷锁。
    之前,林轩剧透了李家皇子为夺嫡自相残杀的惨剧。
    李世民心痛如绞,却又无计可施。
    皇位只有一个,皇子却有一群。
    这是死局。
    但现在,死局破了。
    李世民猛地转头看向长孙无忌、房玄龄、杜如晦等一眾重臣。
    “诸公,看清了吗?”
    “这天下,大得没有边际。”
    房玄龄深吸一口气,躬身行礼:“臣看清了。大唐之外,別有洞天。”
    “承乾、青雀(李泰)、李恪......他们都是朕的血脉,都有太宗之风。”
    “他们之所以盯著太子之位死斗,是因为他们以为,大唐就是一切。”
    李世民眼底燃起两团熊熊烈火。
    那是当年天策上將统御万军时的锋芒。
    “既然他们精力旺盛,无处发泄。”
    “朕就给他们兵马!给他们战船!”
    “告诉他们,谁能打下那块叫欧洲的土地,朕就封谁做那里的皇帝!”
    “谁能征服天竺,天竺就是他的封国!”
    长孙无忌双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    他被皇帝这种气吞山河的战略构想彻底震慑。
    將內部夺嫡的血腥內耗,转化为对外扩张的狂暴动力。分封海外,再造数个大唐!
    “工部!画师!”李世民吼道,“限期三天,把天幕上这幅《万国全图》,给朕一笔不漏地描下来!”
    “错画一条水脉,少画一座岛屿,杀无赦!”
    ......
    现代主臥內。
    女童还趴在地图上。
    她伸手摸了摸美洲板块。
    “林轩,这些地方,有多远?”
    “很远。你们大唐的马车,走一辈子也走不到。”
    林轩回答。
    女童皱起眉头,提出一个致命的问题:“既然有海相隔,走到天地边缘,岂不是会掉进无底深渊?”
    林轩笑了。
    “谁告诉你天地有边缘的?”
    “古籍皆云,天圆如张盖,地方如棋局。”女童回答得理直气壮。
    “那是他们见识少,瞎编的。”
    林轩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。
    拿下一个地球仪,走回地毯,把地球仪放在地图中央。
    “这才是世界的真实形状。”林轩拨弄了一下地球仪,球体绕著地轴快速旋转。
    女童嚇了一跳,往后缩了缩身子。
    “球?”女童不敢置信,“若地是球形,那住在球底之人,岂非大头朝下,坠入虚空?”
    “有引力拉著,掉不下去。”
    “这个解释起来太复杂,等你长大点再说。”林轩走向门口,“先给你看个最直观的。”
    他按下墙壁开关。
    主臥的顶灯瞬间熄灭。
    房间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。
    女童惊呼一声,抱紧白鹅。
    “別怕。”
    林轩掏出手机,按亮手电筒。
    led白光亮起,驱散了黑暗。
    他拿著手机,半蹲在地球仪一侧。
    光束笔直地打在球体上。
    “看好咯。”
    球体的一半被白光照亮,另一半隱没在黑暗的阴影中。
    “这束光,就是太阳。”
    林轩伸出另一只手,缓慢拨动地球仪。
    球体上的陆地斑块和海洋隨著转动,依次进入光亮区,又依次没入黑暗区。
    “地球自己会转,太阳照到的这一面,就是白天。”
    “转过去,背对太阳的那一面,就是黑夜。”
    林轩指著光暗交界的地方,“这里,就是清晨和黄昏。懂了吗?”
    光影变幻。
    日月交替的宏大规律,被林轩用一个圆球和一个发光的小方块,在方寸之间演示得淋漓尽致。
    女童张大嘴巴,看著地球仪上旋转的长安城。
    看著它亮起,看著它暗下。
    天圆地方的认知,彻底粉碎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大唐,司天监。
    观测星象的浑天仪被推倒。
    监正李淳风跌坐在地上。
    他脑子里那些纠缠了数十年的历法运算、日月食推演中的死胡同。
    隨著地球仪的转动,瞬间畅通无阻。
    “地是圆的……地是圆的!”
    李淳风像个疯子一样嚎叫起来,双手撕扯著自己的头髮。
    他爬起身,衝到一堆堆积如山的竹简和算筹前,一把將它们全部扫落。
    “全错了!以前的算法全错了!”
    “太阳没有落下,是我们转过去了!”
    周围的星象官们浑身发抖。
    “拿纸笔来!”
    李淳风双眼充满血丝,抓起一支笔,“重新推演大衍历,以地圆之说为基准,重新计算日食和月食。”
    整个司天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热。
    这不仅仅是地理大发现,这是对整个宇宙运行规律的降维科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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