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轩靠著床尾的地毯,揉按发酸的眉心。
    床铺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。
    他抬起头。
    床上的女童睁开了眼睛。
    原本烧得通红的小脸褪去了高热,透著病后的苍白。
    她没有哭闹,只是缓慢地转动眼珠。
    视线扫过洁白的天花板、墙角摇头的风扇,最后定格在林轩身上。
    恐慌击碎了她的平静。
    女童手脚並用,拼命往后缩。
    后背重重撞上床头的软包。
    她扯过被子,死死捂住胸口,只露出一双像受惊小鹿般的眼睛。
    “汝......汝是何人?”
    软糯的童音带著明显的颤抖。
    发音古怪,鼻音极重。
    语调像是在唱歌,又夹杂著晦涩的转音。
    林轩愣了一秒。
    完全听不懂。
    像闽南语,又掺著几分关中腔。
    这口音绝不是普通话,也不是江浙一带的方言。
    谁家教四五岁小孩这么说话?
    女童见他不答,又问道:“此乃何处?阿耶何在?”
    林轩听出了一点情绪上的惊恐。
    他撑著膝盖站起身,掏出手机,点开一款冷门的古汉语与方言翻译软体。
    开启录音识別模式。
    “小朋友,別怕。”林轩把声音放轻,指了指手机,“你刚才说的话,再对叔叔说一遍好不好?”
    女童盯著那个会发光的黑色方块,身子抖得更厉害了。
    “吾乃大唐公主......尔等蛮夷,安敢掠吾?”
    手机屏幕转起圈圈,两秒后,跳出一行翻译文本:【我是大唐公主,你们这些外族人,怎么敢掠夺我?】
    林轩看著这行字,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。
    大唐公主?蛮夷?
    入戏太深了吧。
    这得是多沉浸式的古代角色扮演夏令营,连四岁的孩子都给洗脑成这样了?
    他收起手机,目光扫过女童防备的姿態。
    儿科急诊的经验告诉他。
    对付这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,成年男性的站立姿势会带来极大的压迫感。
    林轩走到臥室角落的储物柜前,拉开最底层的柜门。
    一只半人高的巨大白鹅毛绒玩具被他拽了出来。
    这是之前一个治癒出院的患儿家属非要塞给他的,一直扔在柜子里吃灰。
    他拎著大白鹅走回床边,直接单膝跪地,视线与女童保持齐平。
    “送你个好东西。”
    林轩把大白鹅往前一推,塞进女童的怀里。
    女童本能地想躲,但巨大的白鹅已经挤进了她的臂弯。
    柔软的绒毛触碰著她的脸颊,带著一点阳光晒过后的乾爽气息。
    女童僵硬的身体停顿了一下。
    她试探性地收拢双臂。
    大白鹅的体积正好填满了胸前的空隙,形成一堵柔软的屏障。
    她把下巴搁在白鹅的头顶,眼神里的警惕稍微散去了一丝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天幕之上,画面纤毫毕现。
    大唐,太极宫。
    当李世民看到女儿醒来,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在角落时,心臟猛地揪紧。
    “兕子......”长孙皇后捂住嘴,紧张地说不出话。
    画面里,那个短髮男子走开了。
    李世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    紧接著,男子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巨大的白色物件,像某种奇异的瑞兽。
    男子单膝跪下,把那毛茸茸的物件塞进兕子怀里。
    李世民看到,女儿抱住那物件后,紧绷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。
    “呼——”
    李世民重重吐出一口浊气。
    “那异服男子,懂得安抚幼童,他好像真的没有加害兕子之心。”
    就在此时,画面里的女童,隔著大白鹅,扬起下巴,强作镇定地开了口。
    “吾乃大唐晋阳公主!阿耶乃当朝天子!”
    “速送吾回宫,赐尔黄金万两!”
    稚嫩的声音通过天幕,响彻整个长安城。
    立政殿外,百官寂静。
    现代公寓里。
    林轩看著手机屏幕上的实时翻译,再也忍不住,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    “行啊,小丫头。”
    林轩一屁股坐在地毯上,双手抱胸,语气带著调侃:“你这剧本杀玩得挺溜,你家长挺捨得下本钱啊。”
    “这身衣服,加上这台词培训,没少花钱吧?”
    他伸出一根手指,戳了戳大白鹅的嘴巴:“还晋阳公主,还黄金万两。”
    “你知道现在金价一克多少钱吗?”
    “张口就万两,把你卖了都不够付个零头的。”
    林轩收起笑意,语气变得认真:“別演了,你家大人电话多少?”
    “或者告诉我你家住哪个小区?我叫警察叔叔送你回家。”
    “你刚退烧,得好好休息。”
    ......
    天幕外,大唐朝堂彻底炸开了锅。
    “放肆!”
    御史大夫魏徵气得鬍鬚乱颤,指著天幕大骂:“此等蛮夷草民,竟敢调笑公主!”
    “言语轻佻,直视公主玉容,简直毫无尊卑礼法!”
    “此等大逆不道之徒,当诛九族!”
    群臣纷纷附和,怒火衝天。
    “陛下。此人辱及皇家顏面,恳请陛下下旨,召集天下道门,做法诛杀此獠!”
    李世民坐在龙椅上,冷眼看著下方群情激愤的大臣。
    “闭嘴。”
    低沉的声音不大,却瞬间压灭了殿內的喧闹。
    李世民站起身,走到台阶边缘,居高临下地俯视群臣。
    “尊卑礼法?”李世民冷笑一声,“方才兕子高热惊厥,命悬一线时,你们的礼法救得了她吗?”
    “太医院那一堆讲究礼法的太医,救得了她吗?”
    魏徵语塞,涨红了脸:“陛下,一事归一事,他救公主有功,但藐视皇族......”
    “朕再说一遍,他救了朕的女儿!”李世民挥手打断魏徵,“在这大殿上,是朕看著他把兕子从鬼门关拉回来的!”
    李世民拔出腰间横刀,一刀斩断御案的一角。
    “传朕旨意,天幕之中这名男子,免除大唐一切尊卑礼节!”
    “任何人,敢再以礼法非议此人,杖责五十,流放三千里!”
    圣旨一下,满朝文武跪伏在地,无人再敢出声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主臥里。
    林轩等了半天,没听到女童报出家长的电话。
    她只是紧紧抱著大白鹅,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著林轩。
    “尔言何物?何为电话?何为警察?”
    女童眉头微皱,“吾乃大唐公主,岂有妄语!”
    林轩搓了搓下巴。
    这孩子入戏太深,常规方法问不出东西。
    得打破她的认知逻辑。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衣架旁,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钱包。
    几张纸幣和硬幣散落在被面上。
    “你不是公主吗?”
    “公主总得买过东西,赏赐过下人吧。”
    “见过这个没?认识这上面印的是谁吗?”
    女童低下头,目光落在红色的纸幣上。
    她看得很仔细。
    足足看了一分钟后,却是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此物轻薄若草纸,上绘人物形容怪异,何以为钱?”
    “且此金石之物.......”
    女童伸出一根细嫩的手指,戳了戳那枚一块钱硬幣。
    “无孔,非开元通宝。”
    “色泽暗淡,亦非金银鋌,尔莫要欺吾年幼。”
    女童扬起下巴,带著一丝皇室的骄矜。
    林轩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。
    没有五岁的现代孩子不认识一百块钱。
    就算现在全用手机支付,纸幣的概念也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印在脑子里。
    更何况,她准確地说出了“开元通宝”和“金银鋌”。
    一个玩角色扮演的孩子,可以说出“古代的钱”、“铜钱”、“银子”......
    但绝不会用如此精准且生僻的专业歷史词汇。
    开元通宝,唐高祖武德四年始铸,贯穿整个大唐。
    一丝极度的违和感顺著林轩的脊椎骨爬了上来。
    他盯著女童身上的衣服。
    一开始他以为是高级定製的汉服。
    但刚才贴退热贴时,他摸过那料子。
    触感不对。
    现代化工合成的纤维无论怎么仿造,都有一种机器织造的绝对均匀感。
    但这件衣服的纹理,有著手工织造特有的微小瑕疵,却又在整体上呈现出一种令人髮指的繁复。
    林轩眼神认真起来了,低声道:“別动。”
    女童被他的眼神嚇到,抱紧了白鹅,真的一动不敢动。
    林轩弯下腰,手指捏住女童襦裙边缘的一处缝合线。
    那是一个微小的线头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    他用力一掐,扯下一小段几毫米长的丝线。
    女童惊恐地看著他。
    林轩没有解释。
    他退后两步,拉开距离。
    从裤兜里摸出一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。
    擦!
    砂轮摩擦,一簇幽蓝夹杂著橘黄的火焰窜了出来。
    林轩將那根微小的丝线,凑向火焰上方。
    现代的化纤汉服不管卖多贵,本质都是塑料。
    遇火会迅速熔化、收缩,结成硬梆梆的黑胶块,並散发出刺鼻的烧塑料味。
    丝线接触火焰的瞬间。
    没有熔化或者结块。
    它瞬间捲曲,燃烧,化为极其细碎的灰烬,簌簌落下。
    与此同时,一股独特的气味在空气中瀰漫开来。
    並非化学製剂的焦臭。
    那是头髮烧焦的味道,是纯正的动物蛋白被高温破坏后的焦糊味。
    百分之百的纯天然蚕丝,没有任何现代工艺的化学添加。
    打火机的火焰还在跳动,映照著林轩有些僵硬的脸。
    门窗反锁,凭空出现。
    古音唐言,纯正古丝。
    林轩二十多年来建立起来的唯物主义世界观,在这一刻......似乎有些破碎了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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