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一出,陈意时暗叫不好,一边的江逸乘果然直起了身子,看模样像是来了兴趣:“我能听吗,要不你现在喊?”
    “我不敢,我怕他揍我,”黄一鸣憋着笑,“你问问我发小,看他愿不愿意告不告诉你。”
    江逸乘视线转移,眼睛期待地望着陈意时,如果他有尾巴,估计摇得正欢。
    陈意时觉得自己的耳根温度飙升,和刚才碰过茶水差不多烫。
    他的小名听起来像个小姑娘,已经好多年没人喊过。
    老实说,他并不会真的在意发小拿这件事开玩笑,可就这么告诉江逸乘,他还真有点讲不出口。
    毕竟他今年是二十六岁,不是六岁。
    “挺幼稚的。”陈意时笑了笑,声音却没来由地发紧,“早就没人那样喊我了。”
    “这样啊。”江逸乘眼神微妙,在陈意时看来倒变成了水光潋滟的风流。
    他这人也奇怪,明明奉行强盗做派,今天却偏偏要装绅士,竟然真的就这么放过了陈意时。
    只是没人注意到,半小时前江逸乘刚走进房门,恍然望见窗台放着盆静默的山茶花。
    他不做声地伸手,用食指的指节背面轻轻地刮了一下质地粗糙的盆壁,摸到上面用小刀刻下的几个汉字。
    是个人名,字写得歪扭,结合花盆的年岁,像是童年时代留下的遗骸。
    江逸乘十分淡定地伸了个懒腰,心想,不说我也知道了。
    第23章 你能睡地上吗?
    陈意时抿了下湿漉漉的嘴唇,放轻呼吸。
    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干坐着,只好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,让自己一直保持某个频率的动作,以至于不会太僵硬。
    天色黑尽了,窗户半开着,楼下断断续续地传来小狗嬉闹的吠叫声,江强向来听不得同类的声音,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,不甘寂寞地伸着脑袋往窗边看。
    主人没挽留客人,江强又朝着门口跃跃欲试,江逸乘的目光留在陈意时微垂的眉眼,盘算着今晚是否要就此打住,给这只小乌龟点私人休眠的时间。
    没想到不等江逸乘开口,黄一鸣就抢先陈意时做主,他靠在沙发上跷二郎腿,狡黠直白地扭头看江逸乘说:“帅哥你走吧,我家远,今晚要蹭陈意时个地方睡,不介意吧?”
    “......哈?”
    江逸乘原本的笑容僵在脸上,不可置信地眨了下眼。
    黄一鸣故意把这话问得滑稽,带着些维护发小的打压和试探。毕竟江逸乘是这里面最没资格介意的人,出场太晚,没名没分。
    但江逸乘根本没理解这一层意思,他眼神复杂地看看黄一鸣,憋了半天,问出一个自己最关注的重点:“你能睡地上吗?”
    黄一鸣右手虚虚地搭在陈意时的膝盖上:“我要睡床,我发小怎么可能舍得叫我睡地上?”
    “你睡床,他睡哪里?”
    “他也睡床啊。”
    “不行!”江逸乘一个激灵,立即咆哮道,“你家远没关系,我送你回去。”
    陈意时平时独居,家里只放了一张床,江逸乘脑海里浮现黄一鸣描述的画面,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    可惜陈意时胳膊肘往外拐,对江逸乘说:“他家真挺远的,你别绕路了,叫他在我这儿住吧。”
    “没关系,”江逸乘垂死挣扎,“我就喜欢晚上兜风。”
    黄一鸣却拒绝:“我不喜欢,来的时候晕车了,我就要住这里。”
    两人联起手来欺负他,江逸乘肉眼可见地蔫儿了,一双下垂眼委屈万分。
    黄一鸣不嫌事儿大地在一边煽风点火:“不过是找个地方睡觉嘛,你放心啦帅哥,我要是有那个心思早下手了,还轮得到你?”
    窗外又传来几声小型犬清亮的叫声,江强愈加兴奋,扑棱着结实的小腿跑到门边,呼哧呼哧地咧嘴笑,疯狂暗示自己想要下楼去玩。
    江逸乘彻底没了法子,他柔弱地看着陈意时,仿佛在看一个薄情的负心汉,可陈意时铁石心肠,怎么也不松口。良久,他终于认命地捡起落在地上的宠物牵引绳,故作悲痛地转过身去。
    陈意时这回还真没什么负罪心理,他知道江逸乘这人挺爱演戏。
    送人下了电梯,刚打开门禁,江强嗅到小狗的气味,瞬间又躁动起来,扯着江逸乘一路狂奔。
    江逸乘手忙脚乱之中还不忘抛给陈意时一个告别的媚眼,随即消失在视野尽头,变成一颗极小的黑点。
    陈意时看着这对极不稳重的父子俩,默默地又把电梯按了回去。
    黄一鸣倚在客厅门口环胸抱臂,一只脚跟松弛地贴在地面,见陈意时回来,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。
    房门在陈意时身后关合,他迎上黄一鸣的目光,很淡地笑了一下:“你这么着急把他赶走,是想跟我说什么?”
    黄一鸣愣了一下,随即歪着脑袋嗤笑出声,他和陈意时认识二十多年,果然什么心思都瞒不过去。
    “我原本想问你,为什么跟我那个姓林的同事突然就断了,”他摊摊手,晃晃悠悠地背过身去给自己倒水,“我那天和他聊起你来,他突然磕磕绊绊地讲不出个所以然,他从前可不是这个态度,弄得我挺不放心。”
    黄一鸣抱着杯子移动到窗台边,眯着眼睛朝陈意时笑:“我心想你也不是那种负心小人,是不是他干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?”
    “以我们俩的关系来看,”陈意时也走过去,跟他并肩站在一起:“不管林先生做什么,都不会对不起我。”
    毕竟在陈意时眼里,他和林先生的全部交情,大概就是那半顿饭。
    只是他看着黄一鸣尽心奔波,自己却在这段关系的开头就并不真诚,最终只能草率收场,不免心生愧疚。
    可他要是真的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,黄一鸣一定会翻个白眼,说您得了吧,要是觉得对不起我,还不如赶紧再去见几个帅哥。
    “看来他不是你的菜,”黄一鸣呼出一口气,“只是我还是不懂,你是怎么忍了这么多年出家生活的?不找个人抱着亲一下不寂寞吗?”
    陈意时笑了,张口开始和稀泥:“当和尚也挺累啊,每天敲钟敲得头昏脑涨,哪有多余的时间匀给另外一个人?”
    “可你现在给江逸乘了。”黄一鸣说。
    冷不丁地听到那个名字,陈意时喉间一哽,愣是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    “我没说错吧?”黄一鸣来了劲儿,喳喳歪歪地凑到陈意时跟前,“你还因为他骗我说你在加班,真是长能耐了啊?”
    “......我那不是砸人手短,欠人家的吗?”
    “啊?”
    这下轮到黄一鸣愣住,下巴差点给惊掉,他搜刮出刚才和江逸乘相处所有的记忆片段,堪堪记起江逸乘额角一块不明显的伤疤。
    联想到之前陈意时讲过的狗血经历,黄一鸣双手狠狠地搓揉自己的脸,倒吸一口凉气,才颤颤巍巍地开口问道:“你不要告诉我,他就是你那天不小心用板砖砸到的救命恩人?”
    陈意时点了点头,想到自己以前干的好事,有脸上多少还有点挂不住。
    “......我靠,”黄一鸣仰天感叹了几秒,一把抓住陈意时的肩膀,苦口婆心地说,“你都把他害成这样了他还愿意追你,看来他这人智商不怎么样,你赶紧答应他吧,骗他的财骗他的色,从此走上不劳而获的道路!”
    陈意时任他抓着自己左摇右晃:“好吧,等那天我受不了辞职的时候我就听你的。”
    “别等到辞职了,”黄一鸣停下动作,用力揉了把陈意时的脸,“你看起来不像是不喜欢他。”
    陈意时脸颊上的肉还挺疼,没吭声。
    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,温阳去世以后,他再也没有跟别人建立深层的关系,江逸乘直愣愣地闯进他的生活,把他平静无常的日子搅弄得涟漪重重,他看似被迫接受,潜意识里却舍不得离开,只好用亏欠当做借口。
    可他舍不得离开的究竟是什么,陈意时也不明白。
    他曾经以为只有温阳能给他的东西,江逸乘也给他了,所以他舍不得吗?
    也许不是。
    他一边抗拒,一边期待。
    他因此对自己感到失望。
    窗台上放着的山茶花苗与陈意时一同静默,客厅只留一盏暖色壁灯,影子投在窗沿,轮廓描摹得清晰。
    黄一鸣自然也注意到了手边的花盆,他黑色的眸子无声地颤了颤,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上面。
    他一向嘴贫,这次却没挖苦,垂眼放缓了语调:“你还在养呢,连盆子都没换。”
    陈意时嗯了一声,声音很轻,但黄一鸣还是听到了。
    在黄一鸣断断续续的记忆里,陈意时养死过不下六盆山茶花,也许他这位发小实在没有培育一株生命的天赋。
    若要追溯起陈意时的第一盆山茶,还是温阳在世的时候。
    严格来说那是温阳养的山茶,他读高中时喜欢摆弄些花花草草,还非要拉着陈意时一起打理,说观察花草生命的过程,是诠释自我生命意义的一种方式。当时的陈意时不明白,一朵花有什么好稀罕的,总是敷衍得答上几句,背着包跑回去看漫画书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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