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笑的是,明明沈星遥才是被亲生父母选择的那个,而自己是在出生时就被舍弃。
    偏偏老天爷还要玩弄他,阴差阳错间,让他照顾了沈星遥这么多年。
    沈星遥……比他幸运太多。
    那时陆甲自己还是个孩子,竟觉沈星遥与自己同病相怜,整日以满腔赤诚去呵护对方,盼他不似自己这般伶仃。
    望着沈星遥的满身伤痕,陆甲踟蹰着没有上前,眼睁睁看着赤金巨虎叼着沈星遥转身。
    那巨虎回头望了他一眼,眼中竟有莫名的悲戚……直至陆甲偏过头,它才随白微雨走向丹房。
    ·
    司辰宗的长老曾推算出花霖魂归肉身之日,在十五日后的月圆之夜。
    那日星象诡谲,六煞冲北斗,正是六界将乱的大凶之兆。
    幸而他早算到自身的劫数,提前传讯给谢无尘,否则仙盟对此番大劫,怕是毫无头绪。
    陆甲将数次遭遇扶夷之事告知谢无尘,谢无尘虽不解扶夷所为,但想起一桩旧事,他令陆甲尽早出山,寻回晏明绯。
    六界大乱,需一位主心骨稳持大局。
    此人,非晏明绯不可。
    “陆甲,你与掌门有着三世不解之缘。当年我们捡到你时,便曾以天卦窥见天机……苏渺说你能化解这场浩劫。他私下同我言,曾见你与掌门身上的灵气丝丝缕缕、环环相扣。或许唯有你……知晓他在何处。”
    谢无尘送陆甲出山时,将随身佩戴的平安符系于他颈间:“这是你四长老当年赠与为师的。我盼它……能护你平安。”
    这平安符,是苏渺尚为“阿桫”时所佩。他赠予谢无尘时,已忘了它的来历,只偷偷塞进谢无尘的手中:“师兄,送你样东西……往后可别再处处管着我了。你凶起来的时候……好吓人。”
    那一赠,谢无尘便贴身戴到今日,未曾离身。
    他有时握着这平安符会想:宗门四位师弟接连遭难,唯他幸免,是否正因这符佑护?
    若是如此,他愿以此符保这年轻弟子平安。这些年他过于严厉,还未曾好好当过一回慈柔的师尊。
    陆甲望着谢无尘那双温蔼潮湿的眼,心里隐隐生出一丝酸楚,他知自己这位执掌律法门规、素来严正的师尊……极少落泪。此刻,他定是怕自己出山遇险。
    陆甲扬起脸,立刻换上一副纯粹的笑:“师尊,我定会将掌门带回来。”
    谢无尘朝他颔首。
    待谢无尘离去,陆甲抬首望向星辰暗淡的苍穹,这无月无声的夜,真叫人觉得寂寥。
    他正欲御剑出山,一只幼小的狸花猫忽地蹿上剑身,怯怯蹭到他的手下。
    陆甲轻抚小猫头顶的软毛,温声道:“你也要同我去?可此行……凶险得很。”
    若在平日,小猫定会张牙舞爪地与他理论,或翻身露肚皮跟他撒娇。可此刻它只是蜷缩着身子,不敢看他,眼眶湿红,似受了惊吓。
    “好……那便由我们一同出发,去救这苍生罢。”
    陆甲将小猫拢入怀中。想到白日它化身为赤金巨虎,面对那般多仙盟弟子举兵相向,定是吓坏了。
    他的“救世主”可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,且是个“社恐”。唯有被逼到绝境,她方会显化真身,露出獠牙。
    “你是在何处……见到四师兄的?”
    小猫未应,也未在他怀中动弹。陆甲又心疼地揉了揉它的脸:“乖、乖……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。”
    陆甲回望山门一眼,抬手轻触耳畔,低唤一声:“阿孟——”
    “你怎知我在此?”
    自石榴村的幻境离开,陆甲常梦见其中情景。他便猜想阿孟姑娘是随他而行的,她一直在他的身旁。
    阿孟是靠食梦为生的精怪,需以梦境滋养方能延寿。
    也多亏了她。
    陆甲方能在无数梦境中安眠,并窥见前尘往事。
    “多谢你。”
    “你的梦……是甜的。”
    阿孟朝陆甲甜甜一笑,直至她很快看清陆甲的欲往之处,忽地乱了心神:“你要去何处?”
    这些日子,她正试图忘记石榴村的事,忘记阿婆死于晏明绯的梦碎之中。
    阿婆一生,困于晏明绯的梦境。
    眼下——
    她竟又要回到那里。
    阿孟立在陆甲身侧,怯怯拉住他的衣袖:“我不回去……我怕……我不敢……”
    “可你此刻并未真的想离开,不是吗?”陆甲回头望了眼身后娇俏的少女。
    他怀中的小猫亦探出头,怔怔打量阿孟。
    阿孟垂首,不再言语。
    是的,她怕回去。
    可她又想回去。
    梦妖亦有梦魇,她总梦见阿婆在自己的面前死去,总在想阿婆是否后悔救下她这不孝的孙女。
    她竟在离开阿婆后,还能天真烂漫地遁入陆甲的梦中,吸食甜美的梦境……她在试图遗忘阿婆之死。
    此刻——
    她又想回到那个地方。那个曾困她许多年,却满载她与阿婆共同记忆的地方。她想……再见阿婆一面。
    陆甲让她制造一场幻境,好带出做完美梦的晏明绯。
    阿孟一直摇着头:“我不行,我做不到的。”
    她怕进入晏明绯的梦境里。
    ·
    石榴村。
    陆甲御剑落下,抬眼便见茅草屋前隐居的男子。
    晏明绯正身着靛蓝素衣,在院中翻晒桂花。院中满是稻草扎成的小鸡,还有一件件精巧别致的小木工……
    陆甲自稻田一头,缓缓走去。
    身旁村人议论纷纷:
    “这般俊生生的郎君,竟也有人忍心抛下?”
    “听说他那貌美的娘子……跟野男人跑了?”
    “也不知是何等糊涂的姑娘,才舍得丢下这般好的夫郎……”
    “不是姑娘,是公子。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村人经过那座茅草屋,远远望着总忍不住摇头叹息,都说里头的“周家郎君”是个痴情种——明明夫人已跟人跑了,还独守空院。
    “前日他向我讨了些桂花,说他家娘子最爱桂花制的点心。他想等娘子归家,便能吃上他做的桂花酥……还说这桂花能酿酒,他娘子贪杯得很。”
    ——周家郎君?
    ——周耘吗?
    陆甲望着晏明绯那张佛子般清寂的面容,怔然出神……谁能想到,修无情道的一门尊长,此刻竟将自己活成另一个人,空空守候一个不会归来的身影。
    “师尊——”陆甲上前,轻声唤道。
    晏明绯闻声猛地转头,望向陆甲时,那双琉璃灰的瞳眸蓦地泛起湿意,唇角微颤:“阿金……你回来了。”
    那双眼睛往日半垂,似在超度众生,此刻却真真切切透出扯人心肺的痛楚。
    “他们都说你不会回来……我说不可能。果然,你还是放不下我。”
    晏明绯上前欲牵陆甲的手,陆甲却后退半步。只见晏明绯眉峰微蹙,下颌绷紧——若在往日,这便是动怒的前兆。
    可此刻他只是将手在衣边擦了擦,笑得有些窘迫:“我刚翻过桂花,手脏……我这就去用皂角洗净——”
    “师尊可知,眼下六界将有浩劫降至?”
    陆甲望着晏明绯的背影,声线冷淡。他知晓如晏明绯这般境界,只消一观天象,指拨佛珠,便知六界大事。
    晏明绯脚步一顿。
    陆甲明白了——晏明绯是知道的。可他故意不作为,仍沉溺于过往。
    “师尊,请随我回青云峰罢。”
    晏明绯转身看向陆甲,面上仍是重逢心上人的欢喜。他拉陆甲在院中坐下:“阿金,我这就去烙桂花酥。”
    “师尊——”陆甲眼中焦灼难掩。花辞镜如今丹元受损却依旧独闯魔门,仙盟各宗这几日也遭了大变故,他哪有心思在此陪晏明绯“扮家家酒”。
    “阿金,你说的六界之事,与我无关。我不过一介凡夫,只是个种田的农人。我只想与你在这一亩三分地里,安稳度日。拯救苍生……不归你我管。”
    晏明绯垂着头。他山根极高,鼻尖那粒朱砂小痣微微发颤。
    真的,他不想做什么救世英雄。
    他只想顾好眼前,连自己的小家都守不住,又如何担得起那般重任?
    他觉得等的人回来,已是此生至幸。
    陆甲在院中苦劝良久,晏明绯却始终未应,只端着温好的桂花酒递来:“你尝尝……你最爱甜食,莫生气了。往后我们再也不分开,可好?”
    “晏明绯,你要自欺到何时?你以为穿上周耘的衣裳,便是周耘了吗?你明明——”
    陆甲瞪着眼前的晏明绯。
    他与晏明绯并无仇怨,可他恨晏明绯在大劫当前失了修真者的担当。
    他明明是青云峰的掌门,是仙盟之首,是山中众人翘首以盼的希望。
    可此刻,他竟要在此“扮家家酒”?
    当真令人气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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