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两个月,最好等修筑城防的事宜忙完。”
    “我能等得,我肚子里的孩儿等不得。”
    女郎推开他,摩挲着还平坦的小腹,往虞嫣所在的雕花隔断走来,婷婷袅袅,如在自家闺房。那脚步轻缓,又如惊雷,炸响在虞嫣耳旁。
    虞嫣在角落坐成了一尊石塑,有些茫茫然。
    陆延仲恰好在此时,拉住了女郎。
    “我与她少年夫妻,一路磕磕绊绊走来,终归有情分……”
    “那我与她,孰重孰轻?”
    陆延仲还是沉默,竟像是陷入了为难的思考。
    “行啊,抱着你的夫妻情分过一辈子。”
    女郎这下是真的甩开了他的手,拂袖离去。
    “玉娘……”
    陆延仲没等到女郎的回应,抬脚追了出去。
    虞嫣很少看戏。
    陆家算不得很富裕,每笔银钱都要花得有用途,要值当,才不会让婆母心疼。
    她只在官夫人们的宴会上看过,那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密锣紧鼓,结束得戛然而止,叫人久久无法抽离。她如今就觉得,自己好似坐在戏台下。
    走出值房时,虞嫣特地换了一条道。
    某个地坪角落,她从家中带来的食盒孤零零地放在那里,不知是守门小哥半道上被叫去做什么差事,暂搁置于此。她打开食盒,把冰凉的竹筒取走了。
    官署街区近来出了新规,入夜后摆卖的商贩只能退到朝天门外。
    几个官差提灯敲锣在驱赶,专门做六部门前生意的贩夫走卒好一片奔忙混乱。
    虞嫣的心神不在脚下,还留在那一所小小的幽闭值房。
    她像一片飘入湍急小溪的枯叶,随水流漩涡,一下推向左,一下卷向右,不觉已到车马最忙碌的朝天门外交界。蓦地,拐角冒出来一架大马车。
    “唉哟!我的娘哩!”车夫惊呼,猛地拐开。
    虞嫣回神,正要退让,察觉身后一阵更浩大飒踏的马蹄声,在全速疾驰。
    她避无可避,被夹在中间,眼看就要被车舆边角撞到,胁下忽而一紧,人已双足离了地。
    人群里不知是哪个,先“哈”一声笑起来。
    惹得一群汉子跟着哄笑,“好兆头啊!一回城就捞着个漂亮娘子。”
    捞起虞嫣的男人语调沉沉,却无几多笑意,吐出二字:“先走。”
    “得咧!”
    层层马蹄声远去,剩下一重响在虞嫣耳畔。
    她适应了陌生的颠簸,反应过来自己被掠到马背上。
    她脸颊贴在一片坚硬胸膛上,后脑勺被男人的手掌死死桎梏,抬不起头看对方面容,只看到街边飞掠的灯笼。时已入夜,对方的气息干爽灼热,像黄沙烈日,把她扯出了幽暗值房。
    我在想什么呢?
    我怎么能因为陆延仲,差点把性命置于险境。
    她颊边的胸膛震鸣,男人的声线低磁醇厚,像一壶藏了数十年的好酒,“哭什么?”
    哭了吗?
    虞嫣眨眼,热泪霎时涌出来,淹没在上下眼睑中,很快将男人衣袍沾得更湿润了。
    “吓着了,”她勉强忍住了泪意,“多谢郎君出手相救,请放我下来吧。”
    男人控马,跑出一段路,颠簸渐渐平稳。
    有光亮袭近,虞嫣朦胧去看,看到街头的某处牌坊下,高阔石壁上挂着一盏风灯。
    男人按住她后脑勺的手掌一松,察觉她想抬头,又覆上来。
    那手很宽大,掌着她时,拇指还有盈余,说不准是恰好还是故意,就摁在她耳垂下有一小块胎记的地方,指头的茧摩挲了她一下。
    虞嫣一个激灵,既窘迫又难受,手里还握着冰凉凉的竹筒:
    “这是一点报答,请快些放我下马。”
    男人另一手接过,随手卡在马辔头上,“站稳了。”
    他宽大双掌揽过她腋下,将她控着一滑,“丢”了下马。
    虞嫣的脚底触上石砖,像小时候跳下矮墙,微微一晃就踩实了。
    她登时扭头,去看身前人。
    皮光油润的玄马,银鞍雪亮,原地一旋,她视线里只看到男人的宽阔后肩。
    那身黑色戎服无半点绣纹,仿佛能把壁灯的光都吸进去。
    “走路别分神。”
    马蹄声掠远,男人调头往官署方向的大道驰骋,很快消失在灯火阑珊处。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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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莉莉丝在咖啡厅,等来了把休闲装穿得一丝不苟更胜军装的前上司。
    莉莉丝:你当着我的面,把相亲偏好调查再填一遍。
    前上司打开随身光脑,向她投屏展示三菜一汤,“昨晚做的。”
    顿了顿,再投屏三行菜单,“今晚的,不信来尝。”
    第2章
    魏长青一行人停在南衙主道的入口等。
    “老大怎么磨叽这么久?”
    “别是真的看对眼,把人送回家了吧?”
    “去去,那娘子都嫁人了。”
    先前起哄不过一时玩笑,谁都没当真。
    魏长青一点破,其余几人都朝他看来,“你又知道?”
    “一群大老粗,啥也不懂。”魏长青好笑,一指头顶,“看发髻样式,都城讲究多了去了。”他正要掰开了细细说,腿上被同伴不重不轻踢了一脚,“老大回来了。”
    玄马踏破夜色,一道英武身姿闯入眼前。
    “走。”
    徐行的嗓音沉厚,一个字下去,懒洋洋没个正形的一群汉子像是被拧紧了,跃身上马。
    魏长青自投军以来,就跟徐行分到同一个小队,睡同一个营帐,看着他从小兵一步步爬上到如今位置,已然知晓如何从那张万年绷着的冷脸上,分辨他的心情。
    徐行眉眼稀松平常,心情却不赖。
    他的左手攥着个碧幽幽的长筒物什,放松地搭在大腿。
    什么玩意?
    魏长青有心想问一句,马儿跑得快,转眼兵部衙门就到了。
    一行人都是西北戍边的武官,有军籍,按着规矩,入京先到兵部报道。
    徐行等人交付军籍令牌,验明正身,正要离去休整,却有大内监带着小徒弟等候在兵部厅堂外,笑吟吟道:“陛下想见徐将军,请随奴婢来。”
    小黄门面嫩,还学不会八面玲珑那一套。
    他先见徐行,吃了一惊,双目瞪圆又觉得失礼,赶紧低头。
    徐行恍若未觉,只留了魏长青,让旁的弟兄散去。
    几人步履轻捷,走过一条条宽阔宫道,飞檐重重,气势巍峨的宫殿已近在眼前。
    大内监笑,“入殿需卸兵甲,若徐将军身上无旁的赘物,就请吧。”
    徐行摘了佩刀,左手的竹筒往魏长青怀里丢,“拿好了。”
    魏长青接住,把竹筒颠来倒去地看,晃一晃还有哗哗水声。
    徐行剜他一眼。
    魏长青不敢再晃了,把东西拿正,看徐行跟大内监踏上汉白玉阶,他脸色总挂着的潦草笑意便收了,手指虚虚一点身旁留下的小黄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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