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。
    黎涇当即动身,很快便到了东面的青松水府暂住下来。
    他一面以那日月精华『炼形』,一边静心等待木翁前辈口中所说『契机』。
    与此同时,黎涇仍不忘每日一窥自身的运势。
    自那日发现可窥运势后,黎涇便每日都会比较修行过后运势的变化如何。
    经过他的仔细观察,便发现,自己头顶上的运势在他修行结束后便会凝实一分。
    从原先那朦朧、模糊的青鱼虚影,再到今日的青鱼运势,若不细看,竟好似活物,盘旋於空来回游动,好不灵性。
    就连那『炼形』也是一路顺遂,阴阳气劲也尽数转化完成。
    此后。
    时间便在安稳修行中缓缓流逝。
    不知何时起,黎涇忽然感受到一股隱隱的压力自山林四处传来。
    那不似他曾面对筑基大修时感受的威压,也不似身心俱疲的那种精神疲惫之压,单纯的便是心惊肉跳,仿若下一刻便会有不安之事发生。
    黎涇初时还搞不清楚这股压力来自於何处。
    直至头顶运势青鱼竟不似寻常模样,四处游动,焦躁无比。
    “这是警示我要儘快远离此地?莫非是木翁前辈等待的契机將至?”
    黎涇感觉自己貌似猜到了真相。
    毕竟『劫难』关乎性命,若是命有一劫,运势自然不会安稳。
    如此说来,想必是木翁等待的契机真的要到了。
    又过了数日。
    黎涇便能明显感觉到那股压力如实质般涌来,而他顺著那股势来的方向望去,正是青松坡上!
    “果然如此!”
    黎涇提前做了准备,安排此地镇守的鲤精带著水府眾精怪先行前往月湖水府中避难。
    此地水府与那青松坡上,现在只剩黎涇与木翁。
    再过一日。
    黎涇能感觉到青松坡方向那股沉寂又磅礴的气息正在不断积蓄、攀升,但依然积而不发。
    直到这日深夜。
    黎涇正於青松水府湖面中吸纳月华,忽感府內那截松枝剧烈震颤,木翁的意念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决然传来:
    “青鳞道友,契机已至!”
    话音未落。
    那截一直陪伴黎涇的松枝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翠绿光华!
    “嗡鸣”一声,化作一道流光,瞬间衝出青松水府,直射而上,没入坡顶那株巍峨古老的松树本体之中!
    “原来如此,物归原主,形神圆融,方是衝击之时!”
    黎涇恍然大悟,瞬间明了何为真正的『打磨圆满』。
    他不敢怠慢,阴阳气劲蓄势以待,全神贯注地望向青松坡方向,警惕著隨时可能出现的『劫难』一事。
    但就在松枝回归本体的下一刻——
    天地骤然失色!
    原本星月皎洁的夜空,毫无徵兆地被厚重的层层乌云彻底吞噬。
    凛冽罡风凭空而生,伴隨呼啸而过山林的『呼嚎』,捲动山林间一切枝叶、碎石,形成一道道接天连地的恐怖龙捲,从远处席捲而来。
    “轰隆隆!!!”
    响彻天地间的雷声猛然炸响,炽白的电蛇在云层中疯狂窜动,將天地映照得忽明忽灭。
    豆大的雨点如同天河倾泻,將此地山林瞬间化为雨幕笼罩的世界。
    此刻,天地失色。
    黎涇视线所及一片模糊混沌。
    青松水府周遭的山林在如此天威下瑟瑟发抖,无数古木被连根拔起,或被雷霆点燃,燃起熊熊山火,却又瞬间被暴雨浇灭,蒸腾起漫天白汽。
    而那天地『劫难』的中心,正是青松坡!
    面对这等天灾之劫下,那株屹立了数百年的古松也展现了其积年大妖的深厚底蕴。
    “起!”
    一道苍老却坚毅的意念响彻天地。
    只见古松周身绽放出浓郁如实质的翠绿光华,无数根须破土而出,疯狂汲取著大地深处的地脉灵气,化作一道巨大的青色光罩,將整个树身笼罩其中。
    “轰!”
    第一波罡风龙捲狠狠撞在光罩之上,发出剧烈的碰撞声。
    那光罩虽剧烈震颤,明灭不定,但却硬生生地抗了下来。
    “哗——”
    紧接著,天河倒泻般的暴雨衝击而至,每一滴雨都蕴含著可怕的衝击力,砸得光罩涟漪阵阵,绿光迅速黯淡。
    古松枝叶摇动,体內积攒数百年的乙木精气毫无保留地汹涌而出,不断注入光罩,顽强支撑。
    然而,『劫难』之威,一重强过一重。
    “咔嚓!”
    一道炽白色的雷霆如天罚之矛,撕裂黑暗,精准无比地劈落在光罩之上!
    青光护罩应声而碎,登时化作漫天光点消散。
    紧接著。
    『劫难』余威不止,继而数道闪电狠狠砸在古松树冠之上。
    轰!
    焦糊味瞬间瀰漫开来,粗壮的枝干被炸断无数,翠绿的松针化为飞灰,庞大的树身被硬生生劈矮了一截,露出焦黑的內里。
    木翁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,气息瞬间萎靡了大半。
    两百余年里的修行路,面对三境『劫难』的无数迟疑、怯懦念头,尽数在它眼前尽数闪过。
    走马灯?
    木榭忽然想起凡人临终前的一幕,何其相似。
    但这念头转瞬即逝。
    正因,它不是凡人!
    而是一株蹉跎百余年光景的古松精怪!
    此一刻。
    它想起了自己作出的承诺『褪去先天束缚,看一看广阔天地』,又想起了黎涇那勇猛精进的衝劲带来的触动。
    “是成…是败……皆由我来落笔!”
    木榭奋力燃烧著本命精元。
    焦黑的树干上再次艰难地泛起微光,残存的根须更深地扎入大地,汲取著最后的力量。
    与此同时,那一方黎涇特意又交予木翁的『地脉石碑』也於此时盛放厚重土元精气,撑起一道屏障。
    此物本是妖使特有,是用来应对清河洞天筑基大修所赐下的法宝。
    由於黎涇乃是水属精怪,便一直存放在木翁那里。
    此番突破,为了確保『石碑』无失,木翁便先將其交还给了黎涇。
    但黎涇却並未收下,而是让木翁自行留下,说不得在生命攸关之时,能为它挡下些许『劫难』之威。
    事关三境,木翁也没有再过推辞。
    故而,此时便发挥了作用。
    云层之中,雷光再次匯聚。
    这一次,不再是分散的电蛇,而是凝聚成一道粗壮数倍的紫白闪电!
    其中蕴含的危险气息,让远在数里之外的黎涇都感到心惊肉跳。
    “来吧!”
    木翁的意念中已无恐惧,只剩下向死而生的决然!
    它將所有残存的力量,连同那数百年的坚守与期盼,尽数凝聚於树心一点,不再防御,而是毅然迎向那最终的『劫难』!
    “轰隆!”
    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声巨响。
    刺目的雷光吞噬了一切,將整个青松坡化为一片纯粹的炽白!
    黎涇下意识地闭了下眼,心中猛地一沉。
    他能感觉到,木翁的气息在那雷光触及的瞬间,骤然跌落,近乎湮灭!
    雷光渐熄。
    风雨不知何时已然停歇。
    天地间陷入一种死寂般的寧静。
    黎涇睁开眼,望向青松坡方向,只见原地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焦土与狼藉。
    巨大的坑洞隨处可见,山石崩裂,溪流改道,往日鬱鬱葱葱的山坡已彻底化为一片死寂的荒野,再无半点生机。
    那株巍峨的古松…也已消失不见。
    “木翁前辈……”
    黎涇默然无语,只是心中传来一股悲痛。
    这一位修行数百载、性情温和的长者,终究还是未能敌过这天威浩荡,倒在了化形之劫下。
    『劫难』尽去,天光逐渐清明。
    那抹晨曦既驱散了些许黑暗,又清晰地照出了这片天劫后的疮痍。
    黎涇嘆息一声,正欲上前查看,看能否寻得木翁一丝残存的痕跡。
    忽然——
    在那片焦土中的一处高地上,一点微弱的翠绿光华闪烁起来!
    “那是?!”
    黎涇瞳孔一缩,瞬间感知到了那股【甲木青华珠】的气息。
    他立刻御水而行,顺著漫过平野的流水迅速靠近。
    越是接近,那生机便越是明显。
    只见焦土之中,一截几乎完全碳化的巨大树干斜插著,表面漆黑开裂,毫无生机。
    然而,在那焦黑树干的中心深处,一点翠绿光华正如同心臟般缓缓搏动,每搏动一次,便有一圈充满生机的涟漪荡漾开来,驱散死气,滋润著残躯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道虚弱的温和意念,缓缓传入黎涇心中:
    “青鳞道友……吾『化形』成矣!”
    话音落下,仿佛打开了某种闸门。
    山林间残存的精气如同受到召唤般,化作丝丝缕缕的青色光点,从荒野之中裊裊升起,匯成溪流,奔向那焦黑的树干,融入那截焦炭树干之中。
    “咔嚓!”
    焦黑的树皮开始皸裂、脱落。
    露出內里新生的、流淌著青翠华光的木质,莹润如玉,生机盎然。
    下一刻。
    那青木之上光华大盛!
    光芒中,树干形態迅速变化、收缩,最终化作一位身著青袍的儒雅中年人。
    其长髮披肩,鬢角似有松针纹理,周身气息圆融自然,与天地交融,赫然已是真正的化形大妖!
    “尔来修行二百八十七载,一步一阶俱是修行。”
    木榭声如松涛,清朗疏阔。
    他目光扫过足下焦土,唇角反而漾开笑意。
    “往日畏缩,皆成资粮;旧时蹉跎,俱是磨礪;劫难已去,方见真我!”
    他掌心甲木青华珠微芒流转,与周身新生气机交融,
    “青鳞道友,吾道今日畅达!”
    此刻,木榭成就三境,为那『化形』大妖。
    其身虽经歷大劫略显疲惫,却掩不住那洒脱之意,如今褪去先天束缚,不必困守於一地山林,望向那渺远天际,好似要乘风而去,一览天下山河。
    此番仙家气象,直叫黎涇心中佩服。
    木榭所歷正有诗曰——
    焦躯歷劫焕新芽,古松蜕形映朝霞。
    百载修行凝华果,一朝乘风览天涯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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