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士英的靴音,终於远了。
    可王莽方士的戾气,仍像毒蛇褪下的皮,死死缠在每一条青砖缝隙里,泛著阴冷的湿气。
    柴文进直到此刻,才敢將扣进肉里的指关节,微微鬆开一线。掌心黏腻,全是冰凉的汗。
    他看向身侧的夫人。柴夫人对他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,眼神示意:莫出声,跟著我。
    二人足尖点地,呼吸压到最轻,像两片飘在血海上的落叶,滑向后院假山。
    不敢有半分耽搁,直奔后院假山后的地牢秘道避祸。
    石壁暗门推开的剎那,清苦草木香撞碎周身血腥气。
    与长安地脉相连的灵气丝丝缕缕漫出,缠上刘秀的襁褓。
    那灵气温润柔和,似母亲的手轻抚,既能驱寒,更能隔方士探查。
    饕餮佩的灼热骤然褪去,恢復了温润的微凉。
    小傢伙紧绷的身子终於鬆了软,小脑袋在粗布上蹭了蹭。
    喉间溢出满足的咿呀声,眉眼间的惊惧淡了几分。
    暗门在身后合拢,最后一丝血腥气被彻底斩断。
    地牢不大,一眼可望尽,可每一寸都透著精心经营百年的厚重。
    柴文进的目光如炬,快速扫过——
    左壁,青釉瓷盆里,艾草、菖蒲、灵芝层层叠叠,叶片上凝著的不是露水,是地脉滋养出的灵光,与脚下土脉的呼吸同频。
    右壁,亦如是。
    灵光交织,在入口处就织成了一张暖洋洋的、令人心神瞬间安寧的无形大网。
    中央,一张石床。他指尖一触,温润暖意顺臂而上——
    是终南山暖玉。
    床面上,银纹细如髮丝,顺著玉脉蜿蜒,正是那借九州地脉之力绘成的“隱龙纹”。
    此纹,专能隱匿龙气,方士的地脉搜魂术难破分毫。
    柴文进將刘秀轻放在石床上,指尖抚过符文。
    银纹隨触微动,一层淡光覆上襁褓,化作一颗温润的光茧。
    “先父请儒门异人刻的阵纹,借地脉阴柔之气藏龙。”
    柴文进低声道,声音如砂纸磨过青铜,满是郑重。
    “王莽的地脉搜魂术,探不进这里。”
    柴夫人从包裹中取出羊脂玉勺,舀出温热的母乳膏剂。
    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襁褓中的孩子,缓缓凑到刘秀唇边。
    温热的膏剂滑入喉间,小傢伙小口吞咽,眉眼渐渐舒展。
    片刻后,便露出安详的睡顏,呼吸均匀而轻柔。
    腕间的九凤玲瓏鐲泛出柔和的金光,暖意漫溢。
    与暖玉符文的银光交织缠绕,在他周身绕成一圈光晕。
    那光晕如晨曦初照,驱散了所有的阴冷与不安。
    府外的长安仍在哀嚎,刀光剑影从未停歇。
    地牢內却只有草木轻摇的微响,似低语,似安抚。
    柴文进靠在石壁上,长剑斜倚,目光沉凝如深潭。
    “徐士英虽走,王莽多疑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    他握剑的手紧了紧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语气凝重。
    “不出三日,必派方士遍查长安,挨家挨户搜捕龙种。”
    “南阳刘玄是汉室宗室,麾下有仁德修士,能护皇子。”
    “可城门紧闭,方士守著九庙地脉,出城如登天。”
    柴夫人用绢帕轻拭刘秀嘴角的膏渍,动作温柔。
    声音如细雪落阶,轻柔却藏著坚定:“东市药商已收到密信。”
    “他是汉室旧部,掌著城外密道的线索,只待时机成熟。”
    柴夫人的话音,极其正常地,落在了地上。
    然后,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    没有风声,没有虫鸣,没有彼此的呼吸。
    柴文进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蜗里流动的、放大了千百倍的空洞轰响。
    地牢,陷入了超越死亡的绝对死寂。
    话音未落,地牢,骤然死寂。
    不是无声,而是所有的声音——
    呼吸、心跳、草木微响——都被一股更宏大、更古老的“存在”抹去了。
    轰——
    不是声音,是灵魂层面的轰鸣。
    石壁之上,每一片青苔,每一道缝隙,都亮了起来!
    並非幽蓝,而是璀璨如星汉倒卷的银白光芒!
    光芒中,石壁“融化”了。
    不,不是融化,是退让。
    仿佛这面囚禁了它数千年的石壁,在此刻不得不敬畏地,为真正的“主人”让开道路。
    先出现的,是一只爪子。
    非金非玉,由最纯净的地脉灵光凝结而成,每一片鳞甲上都刻著山川脉络、江河走向。
    它轻轻按在虚空,整个地牢便为之一沉。
    接著,是绵延不知几许的龙身,在有限的空间里展现出无限的延伸感。
    最后,是那双眼睛。
    当这双眼睛睁开时,柴文进与柴夫人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洞穿、洗涤。
    那里面没有帝王的威严,只有亘古的疲惫、深沉的悲悯,以及……一抹看到火种未灭的、极淡的欣慰。
    “吾,守此脉,待此人,已四千秋。”
    声音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,苍老,威严,疲惫,却带著能抚平一切创伤的温和力量。
    柴文进剑刃“鏘”地垂地,躬身行礼,神色恭敬。
    柴夫人亦紧隨其后,深揖至地,不敢有半分褻瀆。
    那目光,穿透光茧,直接落在了刘秀懵懂却纯净的灵台之上。
    没有强行灌输,只有一道平静的、直达本源的声音:
    “幼儿,你可见长安血?”
    刘秀的小身子颤了一下。
    那些被他本能屏蔽的惨烈画面——
    妇人的血、婴儿的冷、老者的瞪视——
    瞬间清晰无比,涌上心头。
    他扁了扁嘴,却没哭,只是用力地点了下头。
    “你能感其痛?”
    这一次,刘秀的小手无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。
    那里,饕餮佩和九凤鐲同时轻颤。
    他没有“懂”痛,但他“感觉”到了那种生命被撕裂的、让他本能排斥的“难受”。
    他再次点头,小拳头攥紧。
    “善。”应龙的声音里,欣慰又多了一分。
    “痛眾生之痛,是仁之始。然,仅此不够。”
    “今,予你两物。”
    “一为『草木眼』,可代你目,见你所不能见之民间细微苦乐,一株麦苗的渴,一朵野花的痛,皆在其中。”
    “一为『地脉耳』,可代你耳,听你所未闻之民心潮涌,地脉呜咽是民怨,泉流欢唱是民安。”
    “然,此二者,非力,乃责。”应龙的声音骤然严肃,带著亘古的重量。
    “见苦愈多,痛愈深;听怨愈明,责愈重。
    得此二者,此生便再无可避之苦,唯有前行之路。你能持否?”
    地牢中,灵光如海。柴氏夫妇屏息,看向石床。
    襁褓中,婴儿澄澈的瞳孔里,第一次出现了思考的光芒。
    他看看自己带著血纹的小手,又“看”向灵魂中那幅依然鲜活的、长安炼狱的画面。
    然后,他做出了人生第一个主动的、清醒的抉择。
    他抬起小手,不是抓向虚空,而是缓缓地、坚定地,拍了拍自己的胸口。
    “啊。”一声短促、却无比清晰的奶音,在地牢中响起。
    “善!大善!”
    应龙残魂发出最后一声蕴含无限欣慰与解脱的龙吟,整个身躯崩散,化作最精纯的银色光流,却不是“坠入”,而是被刘秀眉心的硃砂痣,如饥似渴地“吸入”。
    传承完成后,刘秀愣住,仿佛在消化庞大的信息。
    然后,他无意识地,伸出小手。
    不是抓,是接。
    恰好接住一片从疯长的艾草上,自然飘落的叶子。
    叶片触手的瞬间——
    “嗡……”
    不是声音,是无数细微的、鲜活的“感知”洪流,冲入他稚嫩的灵台!
    他“看”见了。不止是长安城外的麦田。
    他“看”见了一株被马蹄践踏、却仍挣扎著从根部长出新芽的蒲公英,那新芽的“痛”与“倔强”,清晰如他自己的手指。
    他“听”见了。不止是洛阳的叫卖。
    他“听”见了深埋地下的、一条即將被戾气污染的水脉,那微弱如婴泣的呜咽。
    庞大的信息流让他小脸一白,闷哼一声,额头渗出细汗。
    这不再是温暖的画面,而是沉甸甸的、需要他去“感受”和“理解”的世界。
    但他没有鬆开艾草叶,反而攥得更紧。
    他將叶片凑到鼻尖,深深一嗅。
    不再是“草草香”。
    他闻到的,是泥土的腥,雨水的润,以及那株蒲公英挣扎求生的、苦涩的清香。
    他抬起头,望向柴文进,澄澈的眼里第一次有了超越婴儿的复杂情绪——
    那是怜悯,是理解,是一丝沉重的瞭然。
    他用还无法组织语言的奶音,发出了一个更准確的音节:
    “…生…”
    这是仁德修真的根基。
    也是乱世中,唯一的希望。
    地牢石壁渗出银色光纹,与刘秀眉心硃砂痣共鸣,仿佛在回应他无声的誓言。
    柴文进剑柄轻颤,柴夫人袖中符纸无风自动,皆因那股新生的“灵”之力。
    他肩上扛起的,不再只是刘氏的江山。
    而是这天下亿兆生灵——
    麦田里被践踏的麦苗,地脉中呜咽的泉流,蒲公英上挣扎的新芽——
    在无尽黑夜中,共同的『生』之契约。
    地牢岁月,正式开启——
    可谁也没想到,这地牢,竟是天下生灵的『生门』。
    下一章:《地牢岁月?草木知音》
    (当蒲公英的痛,成为帝王的剑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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