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三,夜。大雪封山,第七日。
    东洲西郡大周国北部,河阳县地界,群山之间,坐落著一个不起眼的村落—萧家村。
    风雪交加,村东头青瓦小院,窗间透出昏黄烛火,院子的主人,是村里的秀才—萧文远。
    萧文远已过而立之年,常年伏案苦读,身形清瘦,眼角已刻上几丝细纹。二十岁中秀才,至今十余载,屡试不第,仍守著几卷诗书、一方砚台。三年前,娶了邻村苏家的女儿苏婉为妻。
    正屋里,萧文远背著手,来回踱步。
    房屋里间传来苏婉压抑的痛吟,一声紧过一声,接生的王婶进进出出,盆里的热水换了一遭又一遭。
    “萧秀才”,王婶又一次撩开棉布帘子出来,手上沾著水渍,声音压得极低,“婉娘这胎……太沉了,孩子在肚子里静得嚇人,偏又迟迟不肯出来,老婆子我接生半辈子,没见过这样的。”
    萧文远脚步一顿,他望向窗外,风雪肆虐,通往县城的山路早已断绝。
    “去请王郎中是不是也来不及了?”他声音有些发涩。
    王婶没说话,只重重嘆了口气。
    天地忽静,呼啸的北风、远处山林间隱约的狼嚎……一切声音,被全部抹去,绝对的寂静,笼罩著萧家村。
    温和自然的青碧色光晕,从窗外透了进来。
    王婶扑到窗边,凑眼看去。萧文远也疾步上前。
    天穹变成了一块半透明的青色琉璃,温润的光华静静流淌。
    村口那棵被积雪压弯枝干的老槐树,枝椏上的厚雪滑落,光禿禿的枝头,鼓起了嫩黄带绿的芽苞!
    萧文远熟读经史子集,甚至看过残破游记杂书,里面偶有提及天地异象,从未有哪本书,能描述眼前这万籟俱寂、枯木逢春的诡奇一幕!
    “《河图》有云,青气临,万物生……《异闻录》残卷提过乙木天光,洗尘之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脑子里飞快闪过那些支离破碎的古老字句,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解释。
    青碧的天穹之上,开始有雨落下。
    雨落在凝固的雪花上,雪花消融;落在屋顶,灰瓦被清洗得晶莹发亮;落在院中石板上,瞬间钻出浓浓绿意。
    村里其他人家也被这天地剧变惊动,惊呼声、推门声、脚步声陆续响起,交织成一片嘈杂。
    九叔公,村里最年长的老人,被儿孙搀扶著跑到村中空地,仰头望天,枯瘦的身躯剧烈颤抖,拐杖“篤篤”地敲著地面:
    “青天垂象!枯木逢春!暖雨洗尘!这、这是……这是古老民间传说里,只有圣贤降世或大造化临门时才有的景象啊!祥瑞!天大的祥瑞!村里……村里谁家今夜添丁?!”
    “哇啊!”清澈的啼哭,从萧家內室骤然响起,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    漫天飘洒的青雨微微一滯,朝著萧家小院的上空匯聚,凝聚成直径约莫一丈的青色云气漩涡,漩涡中心,倒映著一条河流。
    王婶转身冲回內室,她小心翼翼地抱著个孩子出来,嘴角却咧到了耳根:“生了!生了!是个小子!母子平安!婉娘就是脱了力,睡过去了,气息稳当著呢!”
    萧文远踉蹌著跑过去,九叔公也被搀扶著挤进小院,村民们围在院门处,伸长脖子,鸦雀无声。
    王婶轻轻掀开襁褓一角。
    孩子眉眼清秀,哭声响亮有力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眉心处一个淡淡的青色印记,宛如一滴小小的水珠,一闪而逝。
    青色云气漩涡渐渐散去,青雨缓缓停止。
    “这孩子……”九叔公倒抽一口凉气,苍老的声音带著肃穆与颤抖,“青雨洗尘夜降生,枯木逢春时临世……天象应人,人合天时……萧秀才”。
    他转向萧文远,“这孩子的名字,可得仔细斟酌,须配得上今夜,配得上这场造化”。
    萧文远恍然回神,他是读书人,信奉“子不语怪力乱神”,却也深知天地之大,无奇不有。
    他想起父亲临终前,指著书房那排蒙尘杂书所言:“文远,吾家祖上,或许也曾阔过……若遇不可解之事,当存敬畏,守本心”。
    萧文远深吸一口气,看向孩子。
    “今日,是腊月廿三,祭灶,过小年”。萧文远开口,“又是吾儿初临人世,为萧家嫡长”。
    “《易》云:大哉乾元,万物资始。《说文》解一:惟初太始,道立於一,造分天地,化成万物”。
    他上前一步,接过襁褓,孩子在他怀里,不哭不闹,只是眨了眨眼。
    “大道至简,万物始於一,”
    “一者,万物之始,愿他不忘初心、一生平安,吾儿,便唤作萧一。”
    “萧一……”九叔公低声重复,大笑一声,“一元復始,万象更新。至简,至大。好,好,好名字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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