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喘气的就吱一声!別让老子一个个去刨!”
    大牛那破锣般的嗓门从几米外的雪堆下闷闷地传出来,带著股劫后余生的糙劲儿。
    一只满是冻疮的大手猛地破开积雪,紧接著探出半截身子。大牛甩了甩满头满脸的雪沫子,独臂撑著身旁的岩石,大口吞咽著冰冷的空气,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
    “喊丧呢……老子的腿差点被你踩断。”
    二虎从另一侧的石头缝里爬出来,灰头土脸,但手里还死死攥著那把卷了刃的工兵铲。
    陈从寒靠在避风的岩壁上,怀里抱著刚醒过来的二愣子,看著这两个像土拨鼠一样钻出来的战友,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难得鬆动了一瞬。
    活著。都还活著。
    “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。”苏青正在给二愣子检查伤口,那条黑狗虽然虚弱,但那双幽绿的眼睛里,透著一股子比狼还狠的野性。
    雪崩的主力几乎全砸在了鬼子的头上,处於边缘地带的鹰嘴岩反倒成了唯一的诺亚方舟。
    眼前的天池已经变了模样。
    原本平整的冰面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乱雪和碎冰。那支不可一世的关东军联队,连同那个疯子工藤一郎,都被这几亿吨的白色死神彻底埋葬。
    “陈哥,你看那是啥?”二虎眼尖,指著雪崩边缘的一处红色凸起。
    那是半截被雪推出来的指挥车残骸。
    陈从寒拍了拍二愣子的脑袋,起身走了过去。
    残骸旁,插著一把极其华丽的军刀。刀鞘上的烤漆已经被刮花,但那金色的刀鐔在阳光下依然刺眼。
    那是工藤一郎的佐官刀。
    陈从寒拔出刀,刀身如水,寒气逼人。哪怕主人已经变成了冻肉,这把刀依然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。
    “好刀。”大牛凑过来,眼馋地咂咂嘴,“这就是那个老鬼子的?”
    “现在是战利品了。”
    陈从寒隨手挽了个刀花,將刀收回鞘中,並没有据为己有的意思,而是反手將其深深插在了旁边的冻土上。
    正如工藤所说,这里是最好的坟墓。
    这把刀,就算是给那个虽然变態但確实顶级的对手,立个碑。
    “嗡嗡嗡——”
    天空中的轰鸣声再次逼近。
    那架苏联侦察机去而復返,在低空盘旋了一圈后,机腹下方突然绽开一朵巨大的白色伞花。
    一个墨绿色的重型空投箱,掛在降落伞下,晃晃悠悠地朝著眾人所在的岩台落了下来。
    “老大哥发年货了!”大牛兴奋得差点跳起来。
    箱子重重砸在雪地上,激起一片雪尘。
    陈从寒走上前,用刺刀撬开了木箱的封条。
    “嘶——”
    周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    整整齐齐的油纸包裹,撕开一角,露出了烤蓝幽黑的金属光泽。
    那是枪。
    不是他们手里那些膛线都磨平了的老套筒,而是崭新的、散发著枪油味的杀人利器。
    “这就是传说中的『波波沙』?”大牛单手抓起一把衝锋鎗,爱不释手地抚摸著那个硕大的弹鼓,“这玩意儿一梭子下去,得扫倒一片吧?”
    除了四把波波沙衝锋鎗,箱子底层还躺著两把加长枪管的步枪。
    莫辛纳甘m1891/30,狙击型。
    而且,上面装配的不是普通的pe镜,而是最新型的pu3.5倍光学瞄准镜,结构更紧凑,视野更清晰。
    陈从寒拿起其中一把,熟练地拉动枪栓。
    “咔噠。”
    声音清脆,犹如断冰切雪。
    比起手里那把除了喇叭口啥毛病都有的老枪,这简直就是艺术品。
    箱子的角落里,还塞著一部可携式电台,几瓶伏特加,以及一封用油纸包著的信。
    苏青拆开信封,快速瀏览了一遍,眉头微微扬起,隨后又舒展开来。
    “是远东军区的邀请函。”
    她看向陈从寒,声音里带著一丝激动,“他们確认了我们的身份,邀请我们越境修整。信上说,那边正在组建一支特殊的部队——第88国际旅。”
    陈从寒沉默了片刻,目光越过茫茫雪原,看向南方。
    那里是家。
    但现在回去,只有死路一条。
    哪怕工藤死了,关东军在东北依然有几十万大军。仅凭他们这几条破枪,改变不了大局。
    想要把这群强盗彻底赶出去,需要更强的力量,更系统的训练,以及……等待时机。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    陈从寒背起那把崭新的莫辛纳甘,把工藤的刀留在了原地。
    “去哪?”二虎抱著一箱子牛肉罐头,嘴里塞得满满的。
    陈从寒转身,指向北方的界河。
    “去磨刀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三天后。苏联境內,沃罗希洛夫格勒附近某秘密营地。
    这里和长白山的死寂完全不同。
    高耸的瞭望塔,整齐的营房,一队队穿著厚实棉大衣、扛著莫辛纳甘的苏军士兵正在操场上进行刺杀训练,喊杀声震天。
    当陈从寒一行人出现在营地门口时,就像是一群刚从原始森林里钻出来的野人。
    衣衫襤褸,浑身血污,身上披著破烂的兽皮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那种长期在生死线上挣扎特有的戾气。
    尤其是那条黑狗。
    二愣子虽然只有三条腿能著地,但它走在陈从寒身边,那股子从尸堆里滚出来的煞气,竟然让营门口那两条膘肥体壮的苏军军犬嚇得夹起了尾巴,呜咽著往哨兵身后躲。
    “这就是那个『抗联英雄小队』?”
    负责接待的苏军少尉皱著眉头,捂了捂鼻子,似乎有些嫌弃他们身上的味道。
    “带去消毒,把这身破烂烧了。”少尉挥了挥手,像是打发叫花子,“给他们安排到新兵营房,先学学怎么用肥皂。”
    大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刚要发作,被陈从寒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    寄人篱下,拳头不够硬的时候,別齜牙。
    陈从寒拒绝了舒適的暖气营房,而是指了指训练场边缘一间堆放杂物的木屋。
    “我们住那。”
    少尉愣了一下,嗤笑一声:“那是放靶纸的仓库,没暖气,晚上能冻死人。隨你们便。”
    入夜。
    西伯利亚的寒风並不比长白山温柔多少。
    木屋里生了一堆火。陈从寒盘腿坐在火堆旁,手里拿著一块破布,正在仔仔细细地擦拭那把新领到的莫辛纳甘狙击步枪。
    枪身已经被他拆成了零件。
    他在熟悉这把枪的每一个细节。击针的力度,扳机的行程,枪管的纹理。
    对於一个狙击手来说,换枪就像换命。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內,让这把枪变成身体延伸的一部分。
    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    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,踩得积雪咯吱作响。
    木门被粗暴地推开,一股冷风夹杂著浓烈的酒气灌了进来。
    一个身材像棕熊一样魁梧的苏军军官走了进来。
    他穿著没有军衔的作战服,满脸络腮鬍子,手里拎著一个酒瓶子,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挑衅和傲慢。
    他的视线扫过屋內的大牛和苏青,最后定格在陈从寒手中的那堆枪械零件上。
    “听说,你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『白山死神』?”
    大鬍子军官用一口蹩脚的中文说道,语气里满是戏謔,“我看也就是个运气好的叫花子。”
    大牛腾地站了起来,手摸向腰间的刺刀。
    陈从寒依然低著头,手指稳稳地將击针装回枪机。
    “你是谁?”
    “瓦西里。”大鬍子灌了一口酒,打了个酒嗝,“第88旅的首席狙击教官。这儿的规矩,我想你应该懂。”
    他指了指陈从寒手里的枪。
    “好枪。可惜,在野路子手里,就是根烧火棍。”
    瓦西里从腰间拔出一把造型精美的鲁格p08手枪,拍在桌子上。
    “明天早上,靶场。五百米,打硬幣。”
    瓦西里俯下身,那张满是酒气的大脸逼近陈从寒,眼神如刀。
    “贏了,这把鲁格归你,以后这营地里横著走。”
    “输了……”
    他指了指陈从寒身后的二愣子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。
    “把那条狗留下,我正好缺条狗皮褥子。”
    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    苏青的手猛地抓紧了衣角。大牛的独臂青筋暴起,就要衝上去。
    “咔噠。”
    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    陈从寒已经组装好了枪机。他缓缓抬起头,那只完好的右眼中,没有愤怒,只有一片如同冰原般死寂的寒意。
    他看著瓦西里,就像是在看一只被套进准星里的狍子。
    “我不缺手枪。”
    陈从寒把擦枪布叠好,放进口袋,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。
    “我要你的那把莫辛纳甘。那是把好枪,既然是教官,保养得应该不错。”
    他站起身,直视著那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壮汉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森白的牙齿。
    “输了的人,把枪留下,从这儿爬出去。”
    “敢吗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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