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坑里,陈从寒大口喘著粗气,心臟撞击胸膛的声音在耳膜里迴荡。
    他伸手摸了一把头顶。
    狗皮帽子不见了。头皮上火辣辣的疼,指尖触到了一抹温热的黏稠液体。
    那是血。
    子弹擦破了头皮,带走了一层皮肉。如果刚才他低头的动作再慢哪怕0.1秒,现在那一千多米外飞来的7.92mm尖头弹,已经掀飞了他的天灵盖。
    “好快的枪……”
    陈从寒顾不上包扎,在雪沟里迅速翻滚,转换位置,然后架起了那把偽装成枯木的九七式狙击步枪。
    风雪夜,能见度极低。
    透过瞄准镜,他死死盯著千米之外那座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孤峰。
    没有人。
    没有反光,没有枪口焰的余温,甚至连积雪被扰动的痕跡都没有。
    那个开枪的人,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幽灵,在扣动扳机的一瞬间就凭空消失了。
    这才是最恐怖的。
    “滋……滋滋……”
    就在这时,陈从寒身旁的一堆积雪里,突然传来了电流的杂音。
    那是之前被他捅死的“刽子手”田中的尸体。田中腰间掛著的一部美制步话机,此刻正闪烁著红灯。
    陈从寒眯起眼睛,伸手把步话机勾了过来。
    “陈桑。”
    扬声器里,传来了一个阴柔、优雅,却让人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声音。那个人的汉语说得很標准,甚至带著一点京腔。
    “我是工藤一郎。”
    “刚才那一枪,是见面礼。你的头颅,我暂时寄存在你的脖子上。”
    陈从寒没有说话,只是冷冷地听著。
    “你的朋友们还好吗?”
    工藤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猫戏老鼠的戏謔。
    “那一车棉衣的味道不错吧?鼠疫的潜伏期通常是三天。三天后,你会看到你的战友一个个咳血、发黑、溃烂……那种地狱般的景象,比子弹美妙多了。”
    “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时光吧,陈桑。当你绝望的时候,我会再来找你。”
    “咔。”
    通话中断。
    陈从寒盯著手中沉默的步话机,五指用力,几乎將外壳捏碎。
    心理压迫。
    这是顶级狙击手之间的博弈。工藤不仅要在肉体上消灭他,更要在精神上击垮他。
    “三天?”
    陈从寒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眼神如刀。
    “老子让你活不过明天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半小时后。
    抗联临时的隔离营地。
    火堆旁,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战士们赤裸著上身,裹著毯子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未知的恐惧。
    “回来了!陈教官回来了!”
    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。
    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风雪中。
    陈从寒像个血葫芦一样走了回来。他的身上、脸上全是喷溅状的血跡(那是田中的血),头顶还裹著一块渗血的破布。
    “陈从寒!”
    正在给战士量体温的苏青看到这一幕,手里的体温计嚇得掉在地上。她捂著嘴衝过来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    “你……你伤哪了?快让我看看!”
    “不是我的血。”
    陈从寒推开她伸过来的手,解下背后的背囊,重重地顿在地上。
    “打开。”
    苏青颤抖著手打开背囊。
    里面是一个印著英文的墨绿色木箱。
    撬开木箱,一排排整齐的玻璃瓶在火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芒。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
    苏青拿起一瓶,看清上面的標籤后,瞳孔猛地放大。
    “盘尼西林!是美制的盘尼西林!”
    她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,转身对著那些绝望的战士大喊:
    “有救了!大家有救了!这是洋药,专门治细菌感染的!哪怕染了病,有这个药也能保命!”
    “真的?!”
    “咱们不用死了?”
    原本死气沉沉的营地瞬间沸腾了。对於这群没见过世面的战士来说,陈从寒带回来的不仅仅是药,更是活下去的希望。
    恐慌的情绪,终於稳住了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一小时后。
    苏青给所有疑似感染者都注射了第一针盘尼西林。
    陈从寒独自坐在营地边缘的一棵树下,擦拭著那把九七式狙击枪。
    赵铁柱走了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,递给他一根捲菸。
    “兄弟,我都听说了。”
    赵铁柱深深吸了一口烟,看著陈从寒头上的伤。
    “你毁了那个实验室,还带回了神药。你是咱们全团的大恩人。”
    “应该的。”陈从寒淡淡地说道。
    “但是……”赵铁柱话锋一转,眼神变得格外严肃,“你得走。”
    陈从寒擦枪的手顿了一下。
    “那个狙击手,是冲你来的。”
    赵铁柱指了指远处那片漆黑的林海。
    “你在哪,哪就是战场。我们这支大部队目標太大,又拖家带口,还要防备瘟疫。跟著我们,你施展不开,我们也成了你的累赘。”
    “你是天上的鹰,不能被困在鸡笼子里。”
    陈从寒转过头,看著这个看似粗鲁实则心细如髮的汉子。
    良久,他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好。我走。”
    他把枪背在身后,站起身。
    “二愣子,走了。”
    正在啃骨头的黑狗立马跳起来,摇著尾巴跟上。
    “等等。”
    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。
    苏青背著那个磨损严重的红十字药箱,手里提著那把白朗寧手枪,站在了陈从寒面前。
    “我也走。”
    “你跟著干什么?”陈从寒皱眉,“大部队需要医生。”
    “药我已经分好了,用法用量都写给了卫生员。”苏青倔强地看著他,“但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。那个日本人就在外面盯著你,你这满身的伤,我不看著,你活不过三天。”
    “而且……”
    苏青走近一步,帮他扶正了背上的枪带。
    “你需要一双眼睛。我是医生,我知道打哪里最疼,也知道……怎么帮你找人。”
    陈从寒看著她。
    火光映在苏青的脸上,那双曾经只会流泪的眼睛,此刻却透著一股不输给男人的坚毅。
    他又看了一眼旁边呲牙咧嘴的二愣子。
    一人,一女,一狗。
    “那就跟紧点。”
    陈从寒转过身,面向黑暗。
    “別掉队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风雪依旧。
    赵铁柱和战士们站在营地口,目送著那三个身影渐渐远去。
    他们没有回头。
    他们向著刚才那一枪射来的方向,也就是最危险的方向,义无反顾地走了过去。
    从此,大部队向北转移。
    而这支只有三个成员的“猎杀小组”,则像是一把尖刀,直直地插进了关东军的心臟。
    真正的双狙对决,才刚刚开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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