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。
    但更可怕的东西来了。
    陈从寒刚翻过那道名为“鬼见愁”的山樑,系统视野里的环境温度读数就开始疯狂跳水。
    零下35度。
    零下38度。
    零下41度。
    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铅灰色,像是被一块巨大的脏抹布捂住了口鼻。紧接著,无数细小的雪粒像沙尘暴一样贴著地面卷了过来。
    白毛风。
    东北猎人最怕的“大烟炮”。
    这种风不只是冷,它会让人迷失方向,会让肺泡里的空气瞬间结冰。
    “呜……”
    二愣子夹著尾巴,死死贴著陈从寒的腿,嘴里发出不安的哼唧声。
    “知道,走不了了。”
    陈从寒停下脚步,呼出的热气在眉毛上结成了厚厚的白霜。
    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
    刚才那一战,虽然杀爽了,但精神高度紧绷后的反噬现在全来了。
    头疼欲裂,双腿灌铅。
    系统面板上,那条代表精神力的红线正在闪烁,伴隨著尖锐的蜂鸣声:
    【警告:生命体徵紊乱。核心体温过低。强制建议:休眠。】
    “睡……”
    陈从寒看了一眼四周。
    这里是一片背风的红松林。
    一棵倒塌的巨大枯树横在雪地上,树根翘起,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夹角。
    “就这儿了。”
    他拔出刺刀,动作僵硬地开始挖雪。
    雪很硬,像沙子。
    他挖了一个只能容纳一人一狗蜷缩的雪洞,铺上厚厚的松枝,又把那件带著血腥味的日军大衣反过来盖在洞口。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    陈从寒把二愣子拽进来,紧紧抱在怀里。
    狗身上那股温热的骚味,此刻比最好的香水还好闻。
    黑暗降临。
    外面的风声像是无数恶鬼在咆哮,但雪洞里却有一种死一般的安寧。
    陈从寒闭上眼,几乎是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梦。
    依然是那片白茫茫的英灵殿。
    但这一次,没有枪声,没有杀戮。
    西蒙·海耶坐在一堆篝火旁,手里拿著一块黑麵包,正在细嚼慢咽。
    他的枪拆散了放在膝盖上,正在用一块鹿皮慢慢擦拭著每一个零件。
    “枪管太热了,会炸膛的。”
    西蒙·海耶没有抬头,声音平静得像是一口古井。
    “人也一样。”
    他抬起头,那双原本冷漠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別的意味。
    “杀戮是消耗品。愤怒是燃料。”
    “但如果你只想著用愤怒去开枪,你的准星迟早会抖。”
    “学会忘记。”
    西蒙·海耶把擦好的枪机重新组装,发出咔噠一声脆响。
    “睡一觉。醒来后,把那些死人的脸忘掉。你只是个扣扳机的机器。”
    “机器,不需要噩梦。”
    陈从寒想说话,却发不出声音。
    画面破碎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“汪!汪汪!”
    急促的狗叫声像钻头一样钻进陈从寒的脑子里。
    他猛地睁开眼。
    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白。
    雪停了。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,照得人眼晕。
    二愣子正在洞口疯狂地刨著雪,一边刨一边回头看他,眼神焦急。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    陈从寒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,抓起怀里的九七式步枪,爬出了雪洞。
    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,但那种透支的眩晕感消失了。
    活过来了。
    他顺著二愣子叫唤的方向看去。
    在不远处的一片雪地上,有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。
    那是人的脚印。
    很轻,步幅很乱,明显是在踉蹌中留下的。
    而在脚印旁边,每隔几米,就有一滴殷红的血珠,像是在雪白画布上点的梅花。
    有人。
    而且受了重伤。
    陈从寒皱了皱眉。
    这大雪封山的鬼天气,除了鬼子和抗联,没人会进山。
    看这脚印的方向……是从鬼子的封锁线那边逃过来的。
    “去看看。”
    陈从寒端起枪,顺著脚印走了两百米。
    在一棵老松树下,他看到了那个“人”。
    准確地说,是一个被积雪埋了大半截的雪包。
    只有一只手露在外面。
    那只手冻得青紫,指关节全是冻疮,却死死抓著一个旧皮箱的背带。
    那个皮箱上,画著一个红十字。
    陈从寒的枪口垂了下来。
    医生?
    他快步走过去,用枪托扒拉开积雪。
    是个女人。
    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灰色男式棉袄,头上裹著一条破围巾,满脸都是冻伤的痕跡。
    已经没动静了。
    死了?
    陈从寒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。
    还有一丝气,微弱得像是隨时会断的游丝。
    “麻烦。”
    陈从寒低骂了一句。
    在这片冰原上,带著一个重伤员,等於自杀。
    理智告诉他,拿走那个药箱,然后给她个痛快,这才是最优解。
    但他看著那个药箱。
    箱子上有一个明显的弹孔,那是为了保护这箱药留下的。
    “算你命大。”
    陈从寒从怀里掏出那瓶还没捂热乎的清酒,撬开女人的嘴,硬灌了一口进去。
    烈酒入喉。
    “咳咳咳……”
    女人剧烈地呛咳起来,原本灰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態的红晕。
    她猛地睁开眼。
    那是一双极其清澈,却又透著一股子野兽般警惕的眼睛。
    她醒来的第一反应不是求救,而是猛地缩回手,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猫一样护住了那个药箱。
    “別动……药……”
    声音嘶哑,像是砂纸磨过桌面。
    陈从寒冷冷地看著她。
    “命都快没了,还管药?”
    “这是……盘尼西林……”女人咬著牙,眼神死死盯著陈从寒身上的日军大衣,手悄悄摸向腰间,“你是……哪个部分的?”
    “杀鬼子的部分。”
    陈从寒看到了她的小动作——她腰里別著一把白朗寧m1910,保险都没开。
    “別费劲了,你连保险都打不开。”
    陈从寒蹲下身,一把抓起那个沉重的药箱。
    “我是抗联第二路军卫生员,苏青。”
    女人——苏青,试图抢回药箱,但身体一软,又栽倒在雪地上。
    她的左腿裤管已经被血浸透,冻成了硬邦邦的冰棍。
    “这药……是给三团伤员救命的……我有任务……”
    她喘著粗气,眼神开始涣散,却依然在碎碎念。
    “把药带走……別管我……”
    陈从寒看著她。
    又看了看那个药箱。
    盘尼西林。
    在这个年代,这玩意儿叫“如金”。一箱子盘尼西林,能换半个团的命。
    “闭嘴。”
    陈从寒把药箱掛在自己脖子上,然后转过身,半蹲在苏青面前。
    “上来。”
    苏青愣住了,视线模糊中,那个並不宽厚甚至有些单薄的背影,此刻却像是一座山。
    “不想死就上来。二愣子,开路。”
    陈从寒不耐烦地催促道。
    “我没那閒工夫听你交代遗言。要死,也等把药送到了再死。”
    苏青咬著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“谢谢”。
    她趴上了陈从寒的背。
    很冷。
    他的大衣上全是冰碴和血腥味。
    但也很暖。
    那是活著的人才会有的温度。
    陈从寒背著苏青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原上。
    一百二十斤的负重,对於现在的他来说,每一步都是煎熬。
    “喂,醒醒,別睡。”
    陈从寒感觉到背上的人呼吸越来越轻,没话找话地问道。
    “你们二路军不是在南边吗?怎么跑到这儿来了?”
    苏青强撑著精神,声音断断续续。
    “我们在……侦查……鬼子的军列……”
    “军列?”陈从寒耳朵一动。
    “嗯……情报说……有一列从哈尔滨开出来的专列……只有五节车厢……”
    “不是运兵……也不是运粮……”
    “那是运什么?”
    “毒气弹……”苏青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,“还有……一种特殊的……实验体……”
    陈从寒的脚步猛地停住了。
    毒气弹。
    实验体。
    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,让他瞬间联想到了那个臭名昭著的代號——731。
    “还有多远?”陈从寒问。
    “前面……三十里……三道崴子……铁路线上……”
    陈从寒抬起头。
    远处的山峦间,隱约能看到一条黑色的长龙蜿蜒而过,那是南满铁路。
    而在铁路的上空,正冒著一缕极淡的黑烟。
    “二愣子。”
    陈从寒突然笑了。
    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,只有彻骨的寒意。
    “看来咱们不用去找杨司令报信了。”
    “既然碰上了,那就给鬼子送份大礼。”
    他顛了顛背上的苏青,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。
    “坐稳了,苏医生。”
    “咱们去炸火车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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