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里有铁锈味。
    陈从寒停下脚步,左脚刚要踩实那块被雪覆盖的石头,身体却在半空中僵住了。
    不是声音。
    也不是气味。
    是一种像针尖轻轻抵住后颈窝的刺痛感。
    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。在英灵殿的无数次死亡训练中,每次西蒙·海耶扣动扳机的前零点一秒,这种感觉就会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。
    被锁定了。
    没有任何思考,陈从寒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。
    他猛地向右侧的雪沟扑去,动作难看且狼狈,像是一只受惊的狍子。
    啾——!
    一声极其轻微的尖啸撕裂了空气。
    陈从寒感觉到左耳垂一凉,紧接著是一股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。
    啪。
    在他刚才站立位置左侧的一棵樺树干上,多了一个手指粗的弹孔。木屑纷飞。
    “操。”
    陈从寒滚进雪沟,大口喘息,心臟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。
    他摸了一把耳朵。
    满手血。
    耳垂被带走了一块肉。
    如果是普通的鬼子步兵,这一枪肯定会打偏或者打在躯干上。
    但这颗子弹,它是奔著眉心来的。
    如果刚才那一扑慢了半拍,现在的陈从寒已经是一具脑浆崩裂的尸体。
    高手。
    绝对的行家。
    陈从寒迅速调整姿势,將身体蜷缩在雪沟的死角里,把那把老旧的水连珠紧紧抱在怀里。
    “二愣子,趴下!別动!”
    他压低声音喝道。
    二愣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感受到了主人语气中的紧绷,立刻把头埋进雪里,甚至用爪子捂住了鼻子。
    陈从寒从怀里掏出一块破镜片——这是在据点搜刮时顺手捡的。
    他没敢直接探头,而是用刺刀尖挑著镜片,紧贴著雪地边缘,缓缓探出了一毫米。
    镜片里的世界是反转的。
    远处,约莫八百米外的山脊线上,一片苍茫。
    只有几块黑色的岩石裸露在外。
    看起来空无一人。
    但陈从寒的瞳孔却猛地收缩。
    在一块岩石的阴影里,有一团“雪”稍微有些不自然。
    那个位置,背光,居高临下,视野开阔,且有后撤路线。
    教科书级別的狙击阵位。
    “八百米……”
    陈从寒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嘴里发苦。
    这距离,用机瞄打,那是撞大运。
    而对方能在这个距离上,第一枪就差点爆了他的头。
    九七式狙击步枪。
    带2.5倍光学瞄准镜。
    甚至是更高级的货色。
    装备代差,就像原始人拿著长矛对上了拿著火枪的现代士兵。
    只要陈从寒敢露出一根头髮,对方绝对能给他做个免费髮型。
    死局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山脊上。
    工藤一郎(化名山本)轻轻拉动枪栓,拋出一颗冒著热气的弹壳。
    他穿著一身白色的偽装服,脸上涂著厚厚的防冻油彩,整个人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镶嵌在岩缝里。
    透过瞄准镜,他看著那个空荡荡的雪沟。
    “反应很快。”
    工藤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    作为一个在诺门坎战役中击杀过苏军狙击王牌的特等射手,他很少失手。
    刚才那一枪,他计算了风速、温度、甚至是目標的步幅。
    必杀的一枪。
    居然被躲过去了。
    “有意思。”
    工藤不急。
    狙击手最不缺的就是时间。
    在这零下三十度的雪原上,谁先动,谁就死。
    谁先失去耐心,谁就是尸体。
    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高热量的巧克力,含在嘴里,枪口稳稳地锁定了那个雪沟的出口。
    他在等老鼠憋不住气的那一刻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    一个小时。
    两个小时。
    陈从寒感觉自己的血液流速在变慢。
    身下的积雪被体温融化了一点,隨即又结成了更硬的冰,把他的棉衣冻在地上。
    寒冷像无数只蚂蚁,在啃食他的骨髓。
    必须要动了。
    再不动,没被打死,先冻死了。
    但怎么动?
    出去就是送死。
    “系统。”
    陈从寒在心里呼唤。
    周围的风雪声瞬间消失。
    他再次来到了英灵殿。
    这一次,这里是一片闷热潮湿的雨林。
    一个戴著宽边帽,帽子上插著一根白色羽毛的男人,正趴在泥潭里。
    卡洛斯·海斯科克。
    越南战场上的“白羽毛”,那个创造了用重机枪单发狙杀记录的疯子。
    “你很冷吗?”
    海斯科克没有回头,声音慵懒。
    “我在这个虫子里爬了三天三夜,只为了开一枪。”
    “狙击手的尊严,不在於枪法,而在於忍耐。”
    “当你的敌人以为你是石头的时候,你才是猎人。”
    “记住,利用一切。”
    海斯科克指了指天空刺眼的太阳。
    “光,是你的朋友,也是他的敌人。”
    “只要他还在看你,他就必须用眼睛。只要用了眼睛,就会有破绽。”
    画面破碎。
    陈从寒猛地回神。
    现实中,风依然在刮。
    但他看了一眼天空。
    下午三点。
    太阳开始西斜。
    刚才太阳在头顶,现在,太阳转到了西边。
    那个鬼子狙击手在东边的山脊上,面朝西。
    也就是说,现在太阳光正对著那个鬼子的脸。
    机会。
    只有一次。
    那个鬼子的瞄准镜,如果在这个角度下没有遮光罩,或者稍微偏转一下角度……
    就会反光。
    但这需要诱饵。
    陈从寒看了一眼旁边的二愣子。
    这条狗已经冻得直哆嗦,但依然乖巧地一声不吭。
    “二愣子。”
    陈从寒轻轻搓了搓狗头,指了指雪沟另一头的一丛枯草。
    “去那边,刨个坑。动作別太大。”
    二愣子虽然不懂什么战术,但它听懂了指令。
    它匍匐著身子,慢慢挪到那丛枯草后面,开始用前爪扒拉积雪。
    哗啦,哗啦。
    雪块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“嗯?”
    山脊上,工藤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    瞄准镜的视野里,那个雪沟的左侧出现了动静。
    那是雪块飞溅的轨跡。
    “想跑?”
    工藤冷笑。
    这种声东击西的把戏,太低级了。
    他没有移动枪口,依然死死盯著雪沟的右侧出口。
    因为根据人的心理,製造动静的一边通常是诱饵,真正的突围方向在反侧。
    他在预判陈从寒的预判。
    然而,三分钟过去了。
    右侧没有任何动静。
    反而是左侧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,甚至隱约看到了一顶破皮帽子在晃动。
    “难道真的从那边跑?”
    工藤的自信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    如果是普通士兵,可能会乱跑。
    他稍微犹豫了一下。
    就这一瞬间的犹豫,他的枪口微不可查地向左偏转了五度。
    试图去確认那个晃动的帽子是不是真的人头。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    夕阳的一束光,恰好穿过云层,打在了他那稍微偏转的瞄准镜物镜上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“闪了!”
    陈从寒一直盯著那个方向。
    在那片灰暗的山岩阴影里,突然亮起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光点。
    就像是黑暗中突然划亮的一根火柴。
    那是玻璃的反光!
    那个鬼子动了!
    陈从寒没有去確认那是头还是枪。
    在那个光点亮起的千分之一秒。
    他一直冻僵的手指,猛地扣动了扳机。
    他根本没有把头探出雪沟去瞄准。
    而是凭藉著这四个小时里在脑海中模擬了无数遍的坐標。
    盲狙。
    甩枪。
    砰!
    水连珠那沉闷的枪声,在这一刻如同惊雷般炸响。
    巨大的后坐力把陈从寒向后推了一截。
    但他连看都没看结果,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雪沟里弹射而起。
    “二愣子!冲!”
    他一边吼,一边拉动枪栓,向著那个山脊发起了死亡衝锋。
    如果是以前,他开了枪会立刻转移。
    但这次不行。
    那一枪是盲狙,大概率打不死人。
    但他赌对了那零点几秒的致盲时间。
    那个鬼子现在肯定被阳光晃了眼,又被子弹压制。
    现在是拉近距离的唯一机会!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山脊上。
    工藤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。
    紧接著,一颗子弹擦著他的脸颊飞了过去。
    噗!
    子弹虽然没打中头,但击碎了他面前的岩石,崩飞的石屑像刀片一样划破了他的脸。
    瞄准镜也被震碎了一角。
    “八嘎!”
    工藤惊出一身冷汗。
    盲射?
    在这种距离,不用眼睛就能把子弹送到他脸边?
    这还是人吗?
    他刚想重新据枪瞄准。
    却发现那个雪沟里的人已经冲了出来。
    那个身影在雪地上跑著s型路线,速度快得惊人。
    最可怕的是,那个疯子一边跑,一边还在开枪。
    砰!
    砰!
    每一枪都打在他藏身的岩石附近,压得他根本抬不起头。
    这是英灵殿进阶技能——《行进间压制射击》。
    用精准度换射速和气势。
    “疯子!绝对是疯子!”
    工藤原本冷静的心態崩了。
    狙击手最怕的就是被肉搏兵近身。
    他不得不放弃狙击步枪,伸手去拔腰间的南部手枪。
    但他忘了。
    衝上来的不仅有人。
    还有一条忍了很久的恶犬。
    一道黑色的闪电先於陈从寒到达了山脊。
    二愣子凌空跃起,张开大嘴,狠狠地咬住了工藤刚刚拔出手枪的右手腕。
    咔嚓!
    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。
    “啊!!”
    工藤惨叫,手枪落地。
    还没等他把狗甩开。
    一把冰冷的刺刀,带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寒风,已经顶在了他的喉结上。
    陈从寒那张满是冻疮和血污的脸,出现在他面前。
    那双眼睛里,没有愤怒,没有喜悦。
    只有一种看著死人的平静。
    “你的镜子反光了。”
    陈从寒喘著粗气,说了这场对决的第一句话。
    也是最后一句。
    噗嗤。
    刺刀毫不犹豫地捅了进去。
    血溅在雪地上,像一朵盛开的红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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