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雪下大了。”
    陈从寒抬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,手里拽著鬼子曹长的脚踝,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向枯井。
    “正好,省得我扫雪。”
    他自言自语,声音很轻,转瞬就被风吹散。
    处理现场是狙击手的第一课。
    虽然这里已经被屠了村,但如果让鬼子的后续部队发现这三个人的死状——一个是眉心中弹,一个是后心穿透,一个是脚踝被夹断后被刺杀——傻子都知道这里有个高手。
    高手,意味著会招来“特殊照顾”。
    那张悬赏传单上的模糊黑影,让陈从寒如芒在背。
    噗通。
    最后一具尸体被扔进枯井。
    陈从寒铲起一层新雪,盖住井口周围那滩刺眼的暗红,又折了一根松树枝,一边倒退一边扫去自己的脚印。
    做完这一切,他看向那片废墟。
    老菸袋的尸体已经被他藏在了一个地窖入口的夹层里,那是目前唯一能算作坟墓的地方。
    “呜……”
    就在陈从寒准备转身离开时,废墟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呜咽。
    声音很闷,像是从地下透出来的。
    陈从寒瞬间端起那是把缴获的三八大盖,拉栓上膛。
    枪口指向了那个只剩半扇木门的破地窖。
    还有活物?
    他贴著墙根,脚步轻得像猫,一步步挪到地窖口。
    里面黑漆漆的,散发著一股发霉土豆和陈旧血腥味混合的气息。
    “出来。”
    陈从寒冷冷地低喝一声。
    黑暗中亮起两点绿幽幽的光。
    紧接著,是一阵急促的铁链拖动声。
    一条黑影猛地扑了出来,但在距离陈从寒喉咙半米的地方,被脖子上的铁链狠狠拽了回去。
    “汪!!”
    是一条狗。
    一条瘦骨嶙峋、浑身黑毛、右耳缺了一块的细犬。
    它的尾巴断了半截,露出粉红色的肉茬,看起来狰狞又可怜。
    此时,它正齜著牙,死死护著身后的一堆烂棉絮。
    棉絮上,放著一只千层底的老布鞋。
    那是老菸袋生前穿的。
    陈从寒端著枪的手,缓缓放了下来。
    他认得这条狗。
    老菸袋叫它“二愣子”。
    村里人都说它是丧门星,生下来就咬死了母狗,没人要,老菸袋把它捡回来,用米汤餵大。
    平时看著呆头呆脑,但这会儿,它是这个村子唯一的守灵人。
    “二愣子。”
    陈从寒喊了一声。
    黑狗愣了一下,似乎听懂了这个名字。它停止了咆哮,那双绿幽幽的眼睛警惕地打量著陈从寒,鼻子在空中耸动。
    陈从寒身上的血腥味很重,那是鬼子的血,也有他自己的血。
    但在那股刺鼻的味道下,掩盖著一股它熟悉的、属於老菸袋的气息——那是陈从寒身上裹著的那件羊皮袄的味道。
    狗眼里的凶光慢慢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委屈的水光。
    它趴在地上,嘴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,像是个受了欺负找大人告状的孩子。
    陈从寒心里某处坚硬的地方,裂开了一条缝。
    他从怀里掏出从鬼子身上搜来的饭糰。
    这本来是他未来两天的口粮。
    但他掰开了一半,扔了过去。
    “吃吧。”
    “老菸袋走了。以后,这世上就剩咱俩没人要的货了。”
    二愣子没动饭糰,而是试探著爬过来,用那带著倒刺的舌头,舔了舔陈从寒满是冻疮和血痂的手背。
    温热,湿润。
    在这零下三十度的冰原里,这唯一的温度。
    陈从寒摸了摸它那癩痢的狗头,用刺刀撬开了它脖子上的铁链。
    “走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一人,一狗,两把枪。
    陈从寒没有走大路,而是钻进了更加茂密的原始红松林。
    他记得老菸袋提过,在翻过这座名为“黑瞎子岭”的山腰上,有个以前猎人用的避风所。
    那里隱蔽,適合养伤。
    这一路走得极慢。
    左臂的伤口虽然冻住了,但每走一步都像是有锯子在锯骨头。
    高烧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脚下的雪地像是变成了棉花。
    【叮!战斗结算完成。】
    【击杀评价:d(惨胜)。】
    【奖励技能:低温弹道修正(入门)。】
    脑海中突然响起的机械音,让陈从寒清醒了几分。
    大量的信息流强行灌入大脑。
    不同温度下火药燃烧速率的变化、空气密度对弹道下坠的影响、枪管冷缩导致的精度偏差……
    这些原本需要他在射击场上计算半天的公式,此刻变成了像吃饭喝水一样的本能。
    “好东西……”
    陈从寒喘著粗气,扶著一棵松树,嘴角扯出一丝苦笑。
    系统给的都是软实力。
    能不能活,还得看硬骨头。
    天黑透的时候,他终於找到了那个猎人小屋。
    说是小屋,其实就是一个依著山洞搭建的木棚子,顶上盖著厚厚的松枝和积雪,如果不走到跟前,根本发现不了。
    陈从寒推开腐朽的木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    但他顾不上嫌弃。
    把二愣子放进去警戒,他一屁股坐在乾草堆上,整个人几乎虚脱。
    左臂肿得像大腿,伤口周围已经开始发紫,那是感染的前兆。
    没有消炎药,没有酒精。
    在这个年代,这种伤通常意味著截肢,或者死亡。
    陈从寒看了一眼旁边缴获的三八大盖子弹。
    他做了一个疯子才会做的决定。
    那是他从书上看来的土办法,也是绝境中唯一的办法。
    他用牙咬开一颗6.5mm子弹的弹头,將里面黄褐色的颗粒状发射药倒在手心里。
    然后,撕开左臂早已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破布。
    嘶——
    布料撕扯下了一层皮肉。
    陈从寒疼得浑身冷汗直冒,但他没停,颤抖著手,把火药均匀地撒在那个被狗牙洞穿的伤口上。
    火药混合著血水,变成了黑色的泥浆。
    他掏出鬼子的打火机。
    “二愣子,別叫。”
    他对蹲在旁边一脸担忧的黑狗嘱咐了一句。
    然后,打著火,凑近伤口。
    滋啦!!!
    火光爆燃。
    一股焦糊的肉味瞬间瀰漫在狭窄的木棚里。
    那一瞬间,陈从寒感觉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烙铁塞进了他的骨髓里。
    他张大嘴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    因为他死死咬住了一块木头。
    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,眼球充血,整个人弓成了一只煮熟的大虾。
    剧痛持续了整整五秒。
    陈从寒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
    但他硬是挺住了。
    看著伤口处结成的一层黑色硬壳,血止住了。
    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    他吐出口中被咬烂的木头,浑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    二愣子凑过来,呜咽著用身体贴著他,试图给他传递热量。
    这一夜,陈从寒睡得很浅。
    系统没有拉他进入训练场,或许是因为他的精神状態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。
    半夜。
    二愣子突然站了起来。
    它没有叫,而是喉咙里发出一阵极低的、压抑的低吼声。
    脊背上的毛像钢针一样竖起。
    陈从寒瞬间睁眼。
    右手本能地抓住了身边的三八大盖。
    门外有东西。
    透过木板的缝隙,借著雪地的反光,陈从寒看到了一双绿莹莹的眼睛。
    不是鬼子。
    是一头狼。
    一头饿得皮包骨头的孤狼,正贪婪地嗅著屋里散发出的血腥味。
    它在试探。
    它知道里面的人受伤了。
    二愣子想要衝出去,被陈从寒一把按住。
    “省点力气。”
    陈从寒没有开枪。
    子弹太贵,不能浪费在畜生身上。
    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,走到门缝前。
    那头狼並没有后退,反而呲出了獠牙,前爪刨地,准备发动攻击。
    陈从寒深吸一口气,將那双在英灵殿里被“白色死神”训练过的眼睛,对准了门缝。
    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?
    那是杀了无数人后,对生命彻底的漠视。
    是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纯粹杀意。
    他在系统里被西蒙·海耶杀了一千次,也就学会了这一种眼神。
    隔著门缝,一人一狼,视线交匯。
    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    那头原本凶狠的孤狼,像是被一盆冷水浇透,身体猛地一僵。
    动物的直觉比人更敏锐。
    它感觉到了,门后那个两条腿的生物,比它更像野兽,比它更饿,比它更想杀戮。
    如果衝进去,死的绝对是自己。
    “嗷呜……”
    孤狼发出一声夹著尾巴的哀鸣,慢慢后退,最后转身钻进了黑暗的林子里。
    陈从寒鬆了一口气,身体顺著门板滑落。
    刚才那一下,耗尽了他最后的一丝精神力。
    “看来,这眼神比枪好使。”
    他拍了拍二愣子的脑袋。
    天亮的时候,烧退了一些。
    陈从寒借著晨光,开始整理他的武器。
    两把崭新的三八大盖,一把破旧的水连珠。
    按理说,谁都会选新枪。
    但陈从寒把三八大盖拆了。
    他取下了三八大盖的枪背带,换到了水连珠上。
    又用刺刀刮下一点三八大盖枪托上的好漆,涂在水连珠的裂纹处。
    最后,他用鬼子的枪油,把这把老枪里里外外擦了三遍。
    直到拉栓的声音变得顺滑,不再有那种乾涩的摩擦声。
    “还是7.62的劲儿大。”
    陈从寒自言自语。
    在这个动輒几百米的林海雪原,三八大盖那种6.5mm的“人道主义子弹”,打在穿厚棉袄的敌人身上,很难一枪毙命。
    只有莫辛纳甘的7.62mm全威力弹,才能保证打中就倒。
    这是狙击手的执著。
    收拾好装备,他拿出了从鬼子曹长身上搜到的地图。
    地图很简陋,但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点。
    距离这里五公里的山坳里,標註著一行日文。
    【特殊劳工收容所(待转运)】。
    陈从寒的目光冷了下来。
    所谓的特殊劳工,要么是抓来的壮丁,要么是被俘的抗联战士。
    而“待转运”,通常意味著送去矿山,或者那个更可怕的地方——731。
    “二愣子。”
    陈从寒把剩下的半个饭糰塞进嘴里,背起那是把仿佛焕发了新生的老枪。
    “吃饱了吗?”
    黑狗站起来,抖了抖身上的雪,眼神锐利。
    “吃饱了,就该干活了。”
    陈从寒推开门,冷风灌入,吹起他身上那件带血的羊皮袄。
    猎杀,才刚刚开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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