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本堂。
    这里是皇子皇孙们读书的地方,也是大明未来的心臟。
    早课刚开始,书声琅琅。
    “天子一怒,伏尸百万;布衣一怒,流血五步……”
    大儒宋濂,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,手里拿著戒尺,正在那里摇头晃脑地讲著《战国策》里的道理。
    他讲得那叫一个唾沫横飞,讲得那叫一个自我陶醉。
    底下的皇子们,一个个正襟危坐,哪怕听不懂也得装作一副受益匪浅的样子。
    除了一个人。
    朱樉。
    他坐在最后一排,也是最角落的位置。
    没拿书,也没看宋濂。
    而是拿著一把小刀,在桌子上刻著什么东西。
    桌子上已经是坑坑洼洼,全是刀痕。
    宋濂早就注意到了这个“刺头”。
    这位当朝大儒,虽然也听说过秦王在漠北的那些“丰功伟绩”,但在他眼里,那不过是暴虐无道的杀戮。
    是必须用圣人教化来洗涤的罪孽。
    “秦王殿下。”
    宋濂停下了讲课,板著脸走到了朱樉面前。
    戒尺在桌子上重重一敲。
    “啪!”
    “老夫刚才讲的『仁义礼智信』,不知殿下听进去了几分?”
    “这桌子乃是公物,殿下如此毁坏,岂非有失皇家体统?”
    全堂寂静。
    所有的皇子和伴读都把目光投了过来。
    太子朱標坐在最前面,眉头微皱,有些担忧地看著二弟。
    朱棣则是兴奋地握紧了拳头,恨不得二哥现在就掀桌子。
    朱樉慢慢地收起小刀。
    抬起头,看著宋濂。
    那双眼睛里,没有丝毫学生对老师的敬畏。
    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的冷漠,还有几分……不屑。
    “宋夫子。”
    朱樉开口了,声音懒洋洋的。
    “你讲的那套仁义,俺听不懂。”
    “俺只知道。”
    “这桌子是木头做的,木头就是用来砍的,用来烧的。”
    “至於体统?”
    朱樉嗤笑一声。
    “俺在漠北啃树皮、喝马血的时候,也没见谁来跟俺讲体统。”
    宋濂气得鬍子乱颤。
    “荒谬!简直是荒谬!”
    “殿下身为皇子,怎可满口粗鄙之语!”
    “孔孟之道,乃是治国安邦的根本!”
    “如今四海昇平,正该修文德,施仁政,让百姓休养生息。”
    “殿下却还在那里说什么砍啊烧啊的,这岂不是要把大明引向暴秦的老路?”
    “暴秦?”
    朱樉站了起来。
    他这一站,就像是一座山拔地而起。
    那一身虽然没穿甲、但依然掩盖不住的彪悍之气,逼得宋濂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。
    “宋夫子。”
    “你口口声声说暴秦。”
    “那你知不知道,如果没有那个暴秦,没有那个始皇帝。”
    “你现在说的,可能还不是汉话。”
    “你写的,可能还不是汉字。”
    “你穿的,可能还是兽皮树叶。”
    宋濂一愣,隨即反驳道:“那是两码事!始皇帝暴虐,二世而亡,这是史书铁证!”
    “二世而亡又如何?”
    朱樉一步步逼近宋濂,每一步都带著让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    “至少他把六国灭了。”
    “至少他把匈奴赶到了漠北。”
    “至少他修了长城,修了直道,让这华夏大地成了一统。”
    “而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儒生呢?”
    朱樉指著宋濂的鼻子,声音陡然拔高。
    “宋朝仁义吧?”
    “给辽国送钱,给金国送钱,最后连皇帝都被人抓去当了奴隶!”
    “那时候,你们的仁义在哪儿?”
    “元朝来了,把汉人当成四等民,杀人如割草。”
    “那时候,你们的孔孟之道又能救几个人?”
    朱樉的话,句句如刀,字字诛心。
    宋濂脸色惨白,张著嘴想要反驳,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。
    因为这是事实。
    是血淋淋的事实。
    “宋夫子。”
    朱樉走到墙边,那里掛著一幅巨大的大明舆图。
    他伸手,在北方那片广袤的草原上重重一拍。
    “啪!”
    “你跟俺讲仁义。”
    “仁义能挡住北元的铁骑吗?”
    “仁义能让那些被韃子抢走的粮食飞回来吗?”
    “仁义能让那些被屠杀的百姓死而復生吗?”
    “不能!”
    朱樉猛地转身,目光扫过全堂。
    “如果有用,还要俺们这些军人干什么?”
    “还要俺们去拼命,去流血,去吃沙子干什么?”
    “俺告诉你。”
    “对付那些异族,那些狼子野心的畜生。”
    “只有亡其国!”
    “灭其种!”
    “绝其苗裔!”
    “杀到他们怕!杀到他们绝种!”
    “这,才是最大的仁义!”
    “是对咱们汉家百姓的仁义!”
    朱樉的声音在大本堂里迴荡,久久不散。
    所有的皇子都听傻了。
    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,都是“仁者爱人”,“以德服人”。
    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和,仁义还可以这么解释。
    原来。
    杀戮,也可以是一种慈悲?
    朱棣的眼睛里,仿佛有一团火在烧。
    这就对味儿了!
    这才是他想要听的大道理!
    去他娘的之乎者也,还是二哥这套“杀道”听著带劲!
    朱標坐在前面,手里捏著书卷,若有所思。
    他看著那个站在舆图前、意气风发的二弟。
    心中百味杂陈。
    这就是“霸道”吗?
    虽然极端,虽然残忍。
    但在如今这个乱世初定、强敌环伺的局面下。
    这或许真的是一剂猛药。
    一剂能让大明迅速强壮起来的虎狼之药。
    “秦王……你……你这是歪理邪说!”
    宋濂气得浑身发抖,指著朱樉的手都在哆嗦。
    “你这是在教坏皇子!你这是在毁坏大明的根基!”
    “我要参你!我要去向陛下参你!”
    “隨你便。”
    朱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。
    他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,拿起那把小刀,继续在桌子上刻画。
    “不过宋夫子,你也別太把自己当回事。”
    “父皇让你教俺们读书,那是给你们这些读书人面子。”
    “但要是这天下真乱了。”
    “还得靠俺们手里的刀子去平。”
    “你的笔桿子。”
    “杀不了人。”
    说完,朱樉不再理会宋濂,专心致志地对付那张桌子。
    宋濂气得一甩袖子,拿著书就冲了出去。
    他是真的要去告御状了。
    这秦王,没法教了!
    等宋濂走了。
    大本堂里炸了锅。
    “二哥太牛了!”
    “就是!那宋老头平日里总拿戒尺打我,今天终於有人治他了!”
    “二哥说得对!韃子就该杀!”
    一帮小皇子围了上来,崇拜地看著朱樉。
    只有朱標走过来,嘆了口气。
    “二弟啊。”
    “你这一闹,怕是又要惹出不少是非了。”
    “文官那边,肯定会借著这个由头,给你扣帽子的。”
    朱樉头也不抬。
    “扣唄。”
    “只要父皇不糊涂,他们怎么扣都白搭。”
    “再说了。”
    朱樉吹了吹桌子上的木屑。
    “大哥,你看俺刻的这是什么?”
    朱標凑过去一看。
    只见那张伤痕累累的桌子上。
    赫然刻著两个杀气腾腾的大字。
    【镇国】。
    字虽然丑了点,歪歪扭扭的。
    但那股子力透纸背、仿佛要破桌而出的霸气。
    却让朱標心头一震。
    “二弟……”
    “大哥。”
    朱樉抬起头,咧嘴一笑。
    “这桌子,以后就是俺镇在这大本堂的碑。”
    “谁要是敢在这儿说什么投降的话,说什么给异族送钱的话。”
    “俺就拿这桌子。”
    “拍死他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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