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到了五四年,鬼子找上门来,逼我领他们进长白山腹地。”
    “起初我只能硬著头皮带路,只当是走个过场;可越往里走越不对劲——他们不打野兽,不查地形,专挑古洞断崖、岩层裂隙的地方反覆勘测……”
    苏毅心头一凛,已听出七八分。
    原来鬼子盯上的不是山货,而是深埋地下的古冢,图的是墓中金银与古器;更险的是,他们暗中测绘山势水脉,分明是在盘算建一座藏於地底的军用要塞。
    杨广才明白,自己若继续跟著,迟早会被灭口填坑。
    他瞅准一个雷雨夜,翻山越岭逃出生天,连夜裹著妻儿奔回昌平杨家村。
    谁知刚喘匀气,竟有汉奸循跡而来,张口就要那张进山路线图、堡垒选址草图,还有山中暗哨布防的记號。
    杨广才哪敢交?交了,全家立刻横尸当场。
    他咬牙一跺脚,再次背起铺盖卷,领著老小躲进了这处连猎户都极少踏足的绝谷。
    事情大抵如此。
    可话音刚落,苏毅后颈一凉,汗毛微竖——
    这情节怎么听著耳熟?
    像极了前世翻过的某本盗墓小说!
    要不是他早打听过琉璃厂黑市、问过老坟匠、查过民国掘墓行当的规矩,差点以为自己一脚踏进了书页里!
    为何打听这些?
    纯属偶然。
    那日二狗隨口提了句:“琉璃厂有人偷卖『明器』,灰扑扑的铜铃、带硃砂字的陶罐,都是从坟里刨出来的。”
    苏毅留了心,顺藤摸瓜问了一圈,却没听说什么“搬山卸岭”,也没听过“摸金校尉”或“老九门”这类名號。
    看来,杨广才撞上的,只是歷史夹缝里一场真实的劫数,並非什么小说照进现实。
    苏毅略一沉吟,问:“所以那汉奸真正想要的,就是你手里的那份进山线路图?”
    杨广才重重点头:“正是。不瞒老爷,我们一家,是真不敢再露面了;不过山里住著,倒也踏实。”
    “除非那人没了,否则我们一步不出谷。往后您想进山围猎,老奴亲自引路;想尝鲜,我让小子把野兔山鸡送到杨家村,托村里人捎进城,包您吃得新鲜热乎。”
    苏毅听著那一声声“老爷”,嘴角微抽,却也没多劝——人家敬著,他便受著吧。
    忽地,他脑中一闪,脱口问道:“对了,那个找上门的汉奸,叫什么?长什么样?”
    杨广才一愣,神情茫然,但还是老实描述起来:塌鼻樑、左眉断了一截、说话时爱舔嘴唇……
    苏毅忽然笑出声来:“巧了。”
    说著从怀里抽出一本硬壳档案,啪地翻开,递到杨广才眼前。
    杨广才懵懵地接过,低头一瞧——
    黑白照片上那张脸,眉骨斜裂、嘴角下垂,正冲他狞笑。
    他“腾”地站起,手指发颤:“是他!就是他!烧成炭我也认得!”
    苏毅忍俊不禁,隨即朗声一笑:
    “既然人已伏法,你们一家,也不必再困在这山沟里了。”
    “那廝,早被烧成了灰,连骨头渣都没剩下。”
    “什么?!”
    杨广才浑身一震,双手抖得像风中的枯枝。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    屋里的妻儿听见他失声高呼,急忙从里屋奔了出来。
    “別慌,都回去歇著!”
    杨广才强压心头翻涌的热浪,目光既惊且疑,又燃著灼灼期待,直直落在苏毅脸上。
    苏毅洞悉他心绪起伏,唇角微扬:“犯不著哄你。你只管进城走一遭,满街巷子都在嚼这桩事。”
    “老爷,那狗贼怎么死的?快告诉我!”
    杨广才浑身绷紧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指节捏得发白。
    苏毅摊开手,语气平淡:“钉在正阳门城楼的砖缝里,曝尸三日——全城百姓亲眼所见。”
    “哈哈哈!痛快!痛快啊!”
    他仰天大笑,仿佛肩头二十年的铁枷轰然崩裂,整个人轻得要飘起来。
    “当家的,出啥事了?”
    广才媳妇攥著围裙边,眉头拧成疙瘩。
    杨广才笑著笑著,眼眶一热,泪珠滚落,一把攥住媳妇的手腕:“秀梅!仇人没了!就钉在城墙上,死透了!”
    “哈哈哈……咱家能挺直腰杆过日子了!”
    广才媳妇身子一晃,眼泪刷地涌出来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他爹……真、真的?”
    “哈哈哈!老爷亲口说的,还能有假?”
    “老爷?”
    杨广才转头朝苏毅躬身一礼,解释道:“恩公救我全家性命,我自愿奉为主家。”
    广才媳妇连半分犹豫都没有,扑通一声屈膝,脆生生喊出:“老爷!”
    苏毅当场愣住,哭也不是,笑也不是。
    话音未落,杨广才已扯开嗓子唤来三个儿子:“跪下!今后先生就是咱们一家的主心骨,都得叫『老爷』!”
    长子二十出头,血气方刚,瞅著眼前这位不过十岁的少年,心里直打鼓,脚跟硬是钉在地上没动。
    杨广才火气腾地窜上来,“啪”一脚踹在他腿弯上:“白眼狼!老子的话也敢不听?”
    苏毅本就不在意这些虚名——再过两年新中国就要立国,谁还敢收奴僕?这不是往枪口上撞?
    他刚想开口拦,广才媳妇已抡圆胳膊,“啪”一记耳光扇得清脆响亮:“跪下!”
    长子平日敢顶撞父亲,却最怕母亲板脸,膝盖一软,“咚”地砸在地上,低头闷声道:“家主老爷。”
    广才媳妇抹著泪,哽咽著朝苏毅深深一福:“老爷……求您收留我们这一家老小吧。”
    苏毅张了张嘴,终是点了点头:“先这么定著吧。”
    全家齐刷刷俯首,齐声低唤:“谢家主!”
    原打算问东北那处鬼子工事的事,眼下哪还开得了口?
    只能等个空档再说。
    不多时,广才媳妇端上饭菜。
    “粗汤淡饭,还望老爷莫怪。”
    杨广才盯著桌上的吃食,脸上泛起窘色。
    確实寒酸。
    肉倒是不缺,可熏得乌黑焦硬,油星都缩进了皮里,看著就倒胃口。
    想必是自家猎来的野物,用松枝反覆燻烤出来的。
    另配几碟山蕨、醃萝卜,主食是黄澄澄的棒子麵窝头。
    苏毅从没尝过这玩意儿,更没打算下嘴。
    他摇摇头,让长子去屋里取来自己那只沉甸甸的大布包。
    包里东西不少,多数只是障眼法。
    他伸手探进去,掏出两个油纸包:
    头一个裹著金黄酥饼、雪白暄软的馒头;
    第二个里码著酱香四溢的滷肉——酱牛肉、驴肉、五花肉,还有一只油亮喷香的烤鸭,切了一半。
    接著又拎出几罐鋥亮铁皮罐头。
    “老爷,这……”
    杨广才手忙脚乱,差点打翻碗筷。
    忙不迭道:“您吃您的,我们吃家里做的就成!”
    苏毅摆摆手:“拿出来就是一道吃的。放心,我多的是,这些罐头里装著水果、火腿、午餐肉——都给你们。”
    “算我送的第一份礼。”
    杨广才连连摆手:“使不得!万万使不得!”
    苏毅故意沉下脸:“不是认了主家吗?主家给的东西,你们也不肯沾一口?”
    “不是这意思,是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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