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两人交谈的当口,宅院侧门“吱呀”一声被踹开,两个男人踉蹌著被搡了出来,棍棒劈头盖脸砸在背上、肩上,噼啪作响。“呸!臭虫也敢来这儿挑人?就带这点铜板,还敢掀姑娘的帘子?”
    其中一个男人梗著脖子嚷:“你们这规矩也太黑了!那俩姑娘亲口讲定,陪一晚只要两块大洋!”
    “一顿酒菜加茶水,张口就要十块?抢钱也不带这么明晃晃的!”
    “哈!小子,逛窑子还挑三拣四?酒你不喝,菜你不动,光坐那儿瞪眼啊?”
    另一人缩著脖子不敢吭声,只死死拽住同伴袖子:“杨老弟,咱……咱先凑钱吧?”
    姓杨的苦笑摇头:“往哪儿凑?你又不是不晓得,咱今儿是偷摸溜进来的……”
    话音戛然而止。
    两人都心知肚明——若被人撞见他们混进这地方,丟的可不只是脸面。
    更別提开口借钱,怕是刚张嘴,就被当成探子捆去巡捕房。
    姓杨的还想爭:“大哥,您搜得连裤腰带都翻过三遍了,真是一文不剩!我们听人说两块大洋管够,哪想到……”
    那壮汉啐了一口:“哟呵,骨头倒硬!给我抽筋扒皮地打!”
    棍影翻飞,惨叫撕破巷子闷热的空气。
    正打得血丝溅上青砖时,一个老太太拄著乌木拐杖,慢悠悠踱了出来。
    “刘头,这是唱哪出?”她声音沙哑,却压得住场。
    刘头立马堆起笑,腰弯成虾米:“哎哟,惊扰您老清静了!这就拖远些!”
    聋老太摆摆手,目光扫过两人淤青肿胀的脸,问了几句。
    听罢,她眼皮一抬:“刘头,看我这张老脸,放人。”
    刘头搓著手:“这……”
    老太太朝院门里瞥了一眼:“我亲自跟东家说。”
    话落,便带著刘头转身进了院子。
    片刻后她再出来,手里多了个褪色蓝布包:“人,我领走了。”
    “得嘞!您慢走!”
    她搀著两人,步子稳得很,一路往南锣鼓巷方向去了。
    这一幕,苏毅全收在眼里。
    这聋老太素来寡言少语,从不沾閒事,怎会突然伸手拉人?
    是早有图谋?
    还是偶然撞见,一时动了惻隱?
    “三娃,能摸清这老太太来这儿干啥不?”
    苏毅偏头问身旁的小子。
    三娃挠挠后脑勺:“二狗哥跟这家掌柜常蹲一块儿抽菸,兴许能套出点话?”
    苏毅点头:“成,回头你让二狗抽空跑一趟,我先回屋,有信儿立刻喊我。”
    “妥!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苏毅已悄悄跟在老太太身后,脚步轻得像猫踩瓦片。
    他想瞧瞧——这两人,到底会被带到哪儿?
    还真让他猜著了。
    到了四合院门口,聋老太没停,推开门径直把人领了进去。
    路上三人低语不断,苏毅隔得远,只听见零星几个字。
    前院刚踏进去,阎埠贵正蹲在枣树下剔牙,一抬头愣住了:“哎哟喂!老太太这是……”
    见两人脸上掛彩、衣襟渗血,他下意识以为出了大事。
    他这一嗓子,惊得院里人纷纷探头:
    “哎哟!咋弄成这样?”
    “谁干的?”
    聋老太环视一圈,不慌不忙道:“我远房侄子,半道上撞上混混,钱被抢光,人也挨了顿狠的。”
    “先搁我家养两天,阎家的,劳烦请个大夫来。”
    说著,塞过去几张皱巴巴的金圆券。
    她心里透亮——不掏钱,老阎连门槛都不肯迈。
    “哎哟!包在我身上!快快快,搭把手,扶屋里去!”
    他话还没落地,易大妈已抢上前,一手托背一手扶肘,利索得很。
    苏毅也跟著人群往里挪,却没靠太近——小孩蹭边看热闹,没人拦,也没人疑。
    只是经过那两人身边时,他多扫了一眼。
    其中那个瘦高个儿,眉骨形状、耳垂大小,猛地戳中记忆——
    像是在哪见过,熟得扎眼。
    那人也抬眼望来,眼神陌生,毫无波澜。
    “到底是谁?”
    苏毅心头一跳。
    他敢断定,绝非错觉。
    两人被搀进后院,苏毅转身回了自家小屋。
    没歇脚,直接翻出纸笔,伏在炕沿上画了起来。
    从前支教时练过素描,不算精,但抓神韵足矣。
    笔尖沙沙游走,两张脸渐渐浮现纸上。
    画完,他吹乾墨跡,揣进怀里,打算找罗掌柜问问底细。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苏毅起身,先奔小破院去了。
    指导完一群孩子练功,苏毅才把二狗叫到跟前问话。
    “毅哥,昨儿我特意去铺子里问了,那掌柜的说,你们院里那位老太太,是专程来打听你的底细的。”
    苏毅眼皮一跳,眸子瞬间敛成一道细缝。
    “她问什么?”
    他倒不怕这老太婆使绊子,可被人暗中打量,心里总像卡了根刺。
    二狗瞧出他面色不对,忙摆手:“真没问多狠的——就隨口问了问你在街面上的风评,又提了句城西那档子事,到底是不是你乾的;还有保密局那些人,怎么盯了你几天,忽然就销声匿跡了。”
    苏毅眉头微蹙,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。
    这老太婆,葫芦里卖的什么药?
    瞧著不像要动他。
    他不知道,真相其实简单得近乎直白——
    老太婆守著这么大一座院子,日日提心弔胆,生怕有人眼红生事。苏毅一露面,她立刻绷紧了弦:万一哪天被哪个手眼通天的权贵瞧见,顺藤摸瓜,发现这院子底下藏的玄机,怕是连个响都听不见,就得被扫地出门。
    四九城里那些旧交故友,早没了替她撑腰的胆气。
    苏毅琢磨半天也没理出头绪,索性甩手撂开。
    不就是个独居的老太太么?
    从小破院出来,他径直拐向城西安平巷。
    罗掌柜正擦柜檯,抬头一见是他,手里的抹布都停了:“哟!稀客啊!我还当你要绕著我走呢!”
    苏毅翻个白眼,心道:“您可算开窍了。”
    他也不囉嗦,直接从怀里抽出两张画像。
    “罗叔,帮瞅瞅,认不认识这俩人。”
    老罗狐疑接过,凑近端详半晌,摇头:“没印象。”
    苏毅一愣——莫非自己记岔了?
    老罗看他神色不对,试探著问:“这两人有啥不对劲?还是……有人冲你来了?”
    苏毅咧嘴一笑:“没人盯我。就是昨天偶然撞见,觉得眼熟,顺道来问问。”
    老罗眯起眼:“眼熟?怕没这么巧吧?”
    苏毅一时语塞,挠挠头:“反正现在住在我那四合院里,真有猫腻,我盯著就是。”
    老罗点头:“行,你自己上点心,別打草惊蛇。真碰上硬茬,隨时来找我。”
    苏毅撇嘴:找您?不如自己动手来得利索。
    “对了罗叔,过几天我想出城打猎,小王哥要是上门,您帮忙挡一挡。”
    老罗顿时吹鬍子:“好小子!这是打算躲清静,还是想撂挑子不干了?交通员的规矩,你当耳旁风?”
    苏毅哑然——这就扯上组织纪律了?
    只得赔笑:“真就进山采几味草药,顺带打点野味。”
    “真不是躲我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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