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匆匆而过。
    嬴异人的父亲死了,他成为了新一任的秦王。
    可是秦异人当秦王没几年,就病逝了。
    消息传到周平安的小院时,他正在院子里种菜。
    手里的锄头顿了顿,周平安轻轻嘆了口气。
    他想起跟嬴异人相处的点滴。
    这才过几年啊,人就没了。
    他並没有多伤心,因为见到太多的生离死別,內心早已波澜不惊。
    没几天,咸阳城里就传出更重磅的消息。
    十三岁的嬴政,继位为新一任的秦王。
    因年纪太小,所以由相邦吕不韦辅政,赵姬垂帘听政。
    自此吕不韦权倾朝野,被嬴政尊为仲父。
    一时间,整个秦国都笼罩在吕不韦的权势之下。
    但这些事情,对周平安没有任何的影响。
    他依旧守著自己的小院,种种菜,晒晒太阳。
    嬴政继位后,並没有忘了他。
    之前暗中接济的人没断,每月的衣食依旧准时送到。
    只是送东西的人换了一批。
    至於为什么换人,周平安就不知道了,也没有兴趣知道。
    一天深夜。
    周平安的小院外,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。
    周平安警惕地问道:“谁?”
    “周大哥,是我。”
    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,是嬴政。
    周平安打开门。
    月光下,嬴政穿著一身普通的布衣。
    身后跟著两个同样打扮的侍卫。
    这还是这么多年来,嬴政第一次看自己。
    他长高了不少,眉眼间褪去了儿时的稚嫩,多了几分君王的轮廓。
    可那双眼睛里,却藏著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压抑。
    周平安侧身让他们进来。
    关上院门,给嬴政倒了杯水。
    “宫里待著不自在?”
    周平安开门见山的说道。
    嬴政端著水杯,抿了一口。
    憋了半天,才吐出两个字,“难受。”
    “怎么个难受法?”
    “到处都是眼睛,到处都是算计。”
    嬴政说出这句话时,充满了压抑。
    “我说话要小心,做事要谨慎,连喘口气都觉得不自由。”
    他放下水杯,非常不满的继续说。
    “吕不韦当我是傀儡,什么都要管。”
    “朝堂上的事他说了算,宫里的事他也要插手。”
    “还有我母后身边的那个嫪毐,仗著母后的宠爱,越来越囂张。”
    “昨天居然敢在宫里跟大臣爭路,简直没把我放在眼里。”
    嬴政越说越激动,拳头紧紧攥著。
    这是他第一次,在別人面前毫无保留地发泄情绪。
    在宫里他是秦王,必须端庄隱忍。
    只有在周平安面前,他才能做回自己。
    周平安安静地听著,没插话。
    等嬴政说完了,他才缓缓开口道:“你们那些道理我不懂,我只知道,凡事要先保全自身,再图长远。”
    嬴政抬起头,看著周平安。
    “可我是秦王啊,难道就要一直这样忍下去?”
    周平安摇摇头,“之前在邯郸的时候,你看过我被人殴打,你认为我懦弱吗?”
    “周大哥你不懦弱,你只是不想惹事。”
    “哦,我明白了。”
    嬴政盯著周平安,“被打並不意味著我很弱,而是让他们放鬆警惕,这样我才有时间积蓄力量。”
    他的情绪平復了不少,眼神也清明了一些。
    “周大哥,我说的对吗?”
    周平安摇摇头,“我不知道。”
    嬴政笑了,“每次跟周大哥说话,我都能安心不少。”
    周平安笑了笑。
    “安心就好。”
    “时候不早了,你该回去了。”
    嬴政点点头,站起身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周大哥,我以后还能来吗?”
    “你想来便来。”
    从那以后,嬴政经常以微服出巡的名义,秘密来小院找周平安。
    有时是深夜,有时是午后。
    每次来,他都会把宫廷里的烦心事,一股脑地倒出来。
    吐槽吕不韦的控制欲,吐槽嫪毐的跋扈,吐槽大臣们的趋炎附势。
    周平安几乎从不发表任何政治观点,也从不出谋划策。
    只偶尔说几句朴素的生存道理。
    “別著急,慢慢来。”
    “守住本心,別被权力迷了眼。”
    “等待,也是一种本事。”
    这些话像温水一样,慢慢滋润著嬴政的內心。
    让他在压抑的宫廷生活里,始终保持著一丝清醒。
    也让他更加坚定,自己必须要儘快成长起来。
    这样才有足够的力量,夺回属於自己的权力。
    嬴政来的次数多了,麻烦也来了。
    当年周平安护送嬴政归秦的事,吕不韦一直记在心里。
    如今见嬴政频繁微服出巡,总往城外跑,立马就猜到了他肯定是去了周平安的小院。
    他不担心周平安有反心,毕竟当年是他安排周平安隨行的。
    但他怕周平安被嬴政当成心腹,日后成为自己的阻碍。
    所以吕不韦派贴身亲信陈大,去了周平安的小院。
    陈大敲了敲门,笑著拱手道:“周大哥,別来无恙?”
    周平安打开门,见到是他,笑著说道:“陈先生,稀客啊。”
    陈大寒走进院子。
    “当年归秦路上,多亏周大哥护著夫人和小公子。”
    “吕相一直记著你的功劳。”
    周平安连忙摆手,“分內之事,不值一提。”
    “怎么不值一提?”
    “吕相说了,你有大功,之前赐你的宅院和衣食,怕是委屈你了。”
    他从隨从手里拿过一个锦盒,递了过去。
    “这里面是百两黄金,吕相让我送来,给你改善生活。”
    周平安没接。
    “多谢吕相厚爱。”
    “但我一个种地的,用不上这么多钱。”
    陈大执意要送,但周平安怎么都不收。
    陈大无奈之下,只好收回锦盒。
    “吕相还说,只要你愿意,可以入府任职当个管事,总比在这种地强。”
    周平安心里门儿清,这哪里是赏赐拉拢,分明是吕不韦在试探自己。
    试探他是不是想攀附权贵,是不是想借著嬴政的关係往上爬。
    周平安拱了拱手,“陈先生费心了。”
    “我性子愚钝,不懂官场规矩,也受不了束缚。”
    “在这乡下种种地,晒晒太阳,就很满足了。”
    他指了指自己的小院和菜地。
    “你看,有吃有住,无忧无虑,此生足矣。”
    陈大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    周平安穿著粗布衣服,裤脚还沾著泥土。
    脸上满是憨厚,眼神里没有丝毫对富贵的渴望。
    倒是真像一个,只想安稳度日的普通人。
    “周大哥倒是豁达。”
    “既然你心意已决,我也就不勉强了。”
    “若是周大哥有任何需要,隨时可以派人去相府说。”
    “多谢吕相,也多谢陈先生。”
    陈大没再多说什么,寒暄几句就离开了。
    看著陈大的车马远去,周平安长出了一口气。
    吕不韦这是在敲打他,也是在监视他。
    还好自己的姿態摆得够低,够无欲无求。
    从那以后,周平安更加谨慎。
    嬴政再来时,两人见面的时间变得更短。
    过了半个月,陈大又来送过一次米粮。
    这次他没提任职的事,只是简单寒暄了几句就走了,之后就再也没来过。
    周平安知道,这次的试探算是过关了。
    吕不韦暂时放下了对他的戒备。
    但他心里清楚,只要嬴政还在那个位置上,只要吕不韦还掌权。
    这样的试探,就不会只有一次。
    嬴政也明白周平安的不易,去见他更加谨慎。
    同时他在宫里愈发隱忍,对吕不韦的安排全盘接受。
    对嫪毐的跋扈视而不见。
    让所有人都以为,他就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秦王。
    但嬴政自己知道,他的刀正在悄悄磨利。
    等待著最佳的时机,给所有轻视他的人致命一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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