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对岸升起的炊烟,像几缕细长的灰线,在渐渐染上橘红色的天空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    有人家?
    杰克勒住韁绳,眯起眼睛仔细观察。
    哭泣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,河面变得宽阔起来。对岸是一片平坦的河滩,几棵高大的三角叶杨树下,隱约能看到一座孤零零的木屋。
    炊烟,正是从那木屋的烟囱里冒出来的。
    木屋的样式很粗獷,完全是用粗大的原木搭建而成,墙壁上甚至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,只开了几个黑洞洞的射击孔。
    屋顶上,一个巨大的、已经风化发白的驯鹿头骨,正对著河面,空洞的眼眶仿佛在注视著每一个过路的人。
    掛著驯鹿头骨的孤立木屋……
    这不就是老乔和罗杰斯描述的菲茨威廉交易站吗?
    杰克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。他没想到,自己竟然在天黑前就赶到了。
    他看了一眼太阳,离完全落山还有一个多小时。现在过去,时间刚刚好。
    可罗杰斯那句“天黑之后,那地方就不是什么善地了”的警告,又在他耳边响起。
    现在过去交易,等拿到钱天也差不多黑了。自己一个半大的小子,怀揣著一笔“巨款”在荒郊野外过夜,確实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。
    杰克犹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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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是冒著风险现在就去交易,还是找个地方先住一晚,明天一早再去?
    他环顾四周,河岸两边都是一望无际的荒野,根本没有可以借宿的地方。如果自己宿营,虽然他有野外生存的经验,但毕竟只有一个人,还得时刻提防著可能出现的野兽和……人。
    相比之下,那个交易站虽然听起来鱼龙混杂,但至少还有个房子,有个主人。菲茨威廉再怎么脾气古怪,也是个开门做生意的商人,总得讲点规矩。
    而且,杰克隱约觉得,那个交易站,或许比在荒野里宿营更安全。
    因为那里是“规矩”的中心。
    只要自己在他的屋檐下,就算是那些“见不得光的傢伙”,恐怕也不敢轻易动手。
    权衡再三,杰克做出了决定。
    现在就去!
    他一夹马腹,催动老贝茜,沿著河岸向下游走去。没过多久,他就找到了一个水流平缓的浅滩。
    他脱下靴子,捲起裤腿,牵著老马,小心翼翼地趟过冰冷的河水。
    河水不深,刚刚没过他的膝盖,但刺骨的寒意还是让他打了个哆嗦。
    上了对岸,一股浓烈的气息扑面而来。那是一种混杂著皮革、动物油脂、烟火和某种不知名草药的古怪味道,浓郁得几乎化不开。
    杰克知道,这是交易站特有的味道。
    他穿好靴子,牵著马,朝著那座掛著驯鹿头骨的木屋走去。
    离得越近,他看得越清楚。
    木屋的周围,乱七八糟地堆放著一些兽皮、兽骨和几个空酒桶。几匹神情萎靡的印第安矮脚马被拴在旁边的木桩上,无聊地甩著尾巴。
    木屋的门紧闭著。
    杰克將老贝茜拴在稍远一点的一棵树上,解下马背上的帆布包,抱在怀里。然后,他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去,抬手敲了敲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    “咚,咚,咚。”
    敲门声在寂静的黄昏里传出很远。
    屋里没有任何回应。
    杰克皱了皱眉,又加重力气敲了几下。
    还是没动静。
    难道主人不在?可烟囱里明明还冒著烟。
    就在他犹豫著要不要再敲的时候,门內突然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,带著极度的不耐烦。
    “谁?”
    只有一个字,冷得像冰块。
    “我来卖皮子。”杰克言简意賅地回答。
    门內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判断著什么。
    “吱呀——”
    厚重的木门被拉开一道缝隙。
    一只眼睛出现在门缝后面,警惕地打量著门外的杰克。
    那是一只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,眼神锐利得像鹰。
    杰克平静地与那只眼睛对视著。
    门缝后的那个人,似乎对杰克年轻的脸庞感到有些意外。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杰克一番,目光最后落在他怀里抱著的帆布包上。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    又是简短的两个字。
    门被完全拉开,一个矮小乾瘦的老头出现在杰克面前。
    他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了,头髮和鬍子都花白了,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,像一团枯草。他穿著一件油腻腻的鹿皮坎肩,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,每一道皱纹里都像是藏著一个故事。
    他就是菲茨威廉。
    杰克走进屋里,一股更浓烈的气味瞬间將他包围。
    屋內的光线很暗,只有一个壁炉里跳动著火光,照亮了屋子中央的一小片地方。
    屋子里的陈设极其简单。一张巨大的、由一整块厚木板做成的柜檯,將屋子隔成了两半。柜檯后面,靠墙的架子上,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皮毛,从狼皮、狐狸皮到熊皮、鹿皮,应有尽有。
    在屋子的一个角落里,坐著两个印第安人。他们裹著毛毯,低著头,默默地喝著什么东西,对进来的杰克视若无睹。
    菲茨威廉“砰”地一声关上门,屋子里顿时变得更加昏暗。
    他走到柜檯后面,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著杰克,沙哑地开口:“什么货?拿出来看看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,就像是在跟一块木头说话。
    杰克走到柜檯前,將怀里的帆布包放在那张油光发亮的木板上,然后解开绳子,小心翼翼地將里面的河狸皮展开。
    当那张巨大而完整的河狸皮,完全展现在壁炉的火光下时,原本昏暗的屋子里,仿佛都亮了一下。
    那是一张完美的“毯子级”河狸皮。
    皮板乾净,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。毛色油亮,从背脊中央的深褐色,到腹部的浅棕色,过渡得自然而均匀。最重要的是,它的尺寸实在是太惊人了,几乎铺满了大半个柜檯。
    就连角落里那两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印第安人,也忍不住抬起头,朝这边投来了惊讶的目光。
    菲茨威廉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,终於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。
    他伸出枯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,没有直接去摸皮子,而是先凑近了,仔细地闻了闻。
    然后,他的手指,才像抚摸情人一样,轻轻地滑过河狸皮的表面,感受著那厚实而柔顺的毛髮。
    他检查得很仔细,从皮板的厚度,到毛髮的密度,再到杰克下刀的痕跡,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。
    整个屋子里,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发出的“噼啪”声。
    杰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    这是他第一次面对真正的行家。这张皮子的价值,就全凭眼前这个老头的一句话了。
    阿什说,这张皮子至少值十美元,甚至十二美元。
    不知道这个菲茨威廉,会给出一个什么样的价格。
    过了足足有五分钟,菲茨威廉才直起身子。他浑浊的眼睛再次看向杰克,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和探究。
    “剥皮的手艺不错,很乾净。”他沙哑地开口,算是给了第一句评价,“枪法也很好,一枪毙命,没有伤到皮子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然后伸出了一根手指。
    “十美元。”
    听到这个报价,杰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    十美元!
    这个价格,和他心里的预期完全一样!也印证了阿什的话。
    要知道,亨德森那个奸商,最多只会给这张皮子四美元。菲茨威廉直接给到了十美元,这中间的差价,足够他给小闪电买好几个月的燕麦和苜蓿草了。
    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,但杰克强行把它压了下去。
    他记著阿什的话,也记著老乔和罗杰斯的警告。在菲茨威廉这里,不能討价还价。
    他只是点了点头,平静地说道:“可以。”
    乾脆利落的回答,似乎让菲茨威廉有些意外。他深深地看了杰克一眼,那眼神仿佛在说:“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    他没有再多说什么,转身从柜檯下的一个铁盒子里,拿出了一沓旧钞。他用沾著口水的手指,仔细地点了十张一美元的纸幣,然后又从另一个皮袋子里,抓了一把银幣,数出了两美元。
    “毯子级的皮子,品相完美,再加两块。”菲茨威廉將十二美元推到杰克面前,声音依旧沙哑,“这是规矩。”
    杰克彻底愣住了。
    十二美元?
    他竟然主动加价了?
    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。他本以为十美元就是最终价格了,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漠无情的老头,竟然会因为皮子品相好而主动多给钱。
    这一刻,杰克终於明白了为什么那些真正的猎人都愿意来这里交易。
    因为这里,有规矩。
    你的货有多好,就值多少钱。不欺生,不压价,一切都凭手艺说话。
    这种感觉,比跟亨德森那种奸商斗智斗勇,要舒坦一百倍。
    “谢谢。”杰克由衷地说道。
    他將那十二美元收进口袋,沉甸甸的感觉让他感到无比的踏实。
    交易完成,杰克捲起那张已经不属於自己的河狸皮,递还给菲茨威廉。
    他准备离开了。
    然而,就在他转身准备走向门口的时候,菲茨威廉却突然开口了。
    “等一下。”
    杰克停下脚步,回过头,疑惑地看著他。
    菲茨威廉那双浑浊的眼睛,盯著杰克的脸,看了很久很久。
    然后,他用一种极其缓慢而沙哑的语调,问出了一个让杰克浑身一僵的问题。
    “你……是克劳福德家的孩子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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