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市长先生(为盟主“墙上静止的钟”加更)
    初选结束后的日子,匹兹堡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政治真空期。
    名义上,马丁·卡特赖特依然是这座城市的市长。
    他的任期要持续到年底,他的名字依然印在市政厅每一份文件的抬头,他的肖像画依然掛在各个政府部门的走廊上。
    但实际上,自从那个雨夜从后门离开后,卡特赖特就再也没有踏入过市长办公室一步0
    市政厅的工作人员每天照常上班,打卡,喝咖啡,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琐碎公文。
    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,三楼那间最大的办公室已经空了。
    卡特赖特虽然还在別处象徵性地处理公务,但是权力的中枢神经已经停止了跳动,这座庞大的官僚机器就像一艘失去动力的巨轮,仅仅依靠著惯性在水面上漂流。
    隨后到来的十一月普选,变成了一场毫无悬念的过场戏。
    共和党在这个深蓝色的工业城市里,象徵性地提名了一位名叫托马斯的候选人。
    那是一个经营著两家汽车4s店的体面商人,他在竞选期间最激烈的举动,就是在x上发了几张自己和家人吃牛排的照片,配文是“让匹兹堡重归理性”。
    托马斯先生很清楚自己的定位。
    他不是来打仗的,他是来充数的。
    他是民主制度这齣大戏里,那个负责站在台角,证明“竞爭依然存在”的配角。
    里奥甚至没有为这场普选举办哪怕一场大型的集会。
    他不需要。
    初选的那场大胜,已经耗尽了这座城市所有的政治激情,也確立了不可动摇的新秩序。
    投票日那天,里奥只是在自己的社交帐號上发了一张他在工地上喝咖啡的照片。
    结果出来了。
    百分之七十二。
    这是一个在匹兹堡选举歷史上具有统治意义的数字。
    里奥·华莱士,以横扫一切的姿態,碾碎了那个毫无存在感的共和党对手,正式成为了匹兹堡市的候任市长。
    所有人都知道,这只是走完最后一道法律程序。
    真正的大戏,在两个月后。
    一月三日。
    匹兹堡迎来了一年中最冷的一天。
    寒风从结冰的莫农加希拉河面上刮来,像刀子一样割著人的脸。
    天空是一片铅灰色,细小的雪粒夹杂在风中,打在人们的大衣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    市政厅门前的格兰特大街被封锁了。
    数万名市民涌上了街头。
    他们穿著厚厚的羽绒服,戴著印有“华莱士”字样的围巾。
    这里面有钢铁工人,有大学教授,有非裔理髮师,有拉丁裔的清洁工,有年轻的学生,也有拄著拐杖的退伍老兵。
    他们忍受著严寒,拥挤在一起。
    因为他们要见证一个时刻。
    市政厅的大理石台阶上,铺上了红地毯。
    里奥·华莱士穿著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,里面是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。
    他的左手,按在一本厚重的、封皮已经磨损的书上。
    那不是《圣经》。
    在这个庄严的时刻,他选择了一本对他来说意义更重大的书——一本他在大学时翻阅了无数遍,页边写满了笔记的《富兰克林·罗斯福传》。
    法官站在他对面,神情严肃地念诵著誓词。
    “我,里奥·华莱士,庄严宣誓————”
    里奥的声音通过麦克风,清晰地传到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。
    “我將忠实执行匹兹堡市市长的职务,尽我最大的能力,维护、保护和捍卫合眾国宪法及宾夕法尼亚州宪法————”
    在这庄严的声音背后,在观礼台的第一排。
    弗兰克·科瓦尔斯基穿著那套他一直不愿意穿的西装,哭得像个孩子。
    这个在罢工现场面对防暴警察警棍都不曾眨眼的硬汉,此刻任由泪水流过他满是皱纹的脸颊,滴落在他那条不合时宜的花领带上。
    萨拉站在弗兰克的旁边,她手里紧紧攥著两部手机,耳机里不断传来现场安保和媒体协调的各种指令。
    她的眼睛通红,那是连续三天没有睡觉的结果。
    她在检查每一个流程,確认每一个机位,她在確保这一刻完美无缺。
    伊森·霍克则站在更后面,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文件夹。
    那里面是接下来一周里奥需要签署的第一批行政命令草案。
    他没有订返程的机票。
    昨晚,桑德斯参议员的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上。
    命令很简短:留下来。
    华盛顿不需要另一个写文件的幕僚,但匹兹堡需要一个能把进步派理念真正落地的执行官。
    桑德斯要他盯著里奥,更要他盯著这个“样板间”,確保这里的每一块砖都按照他们设想的蓝图铺设。
    “————愿上帝保佑匹兹堡。”
    里奥念完了最后一句誓词。
    他把手从书上移开,看向台下。
    那一瞬间,欢呼声如同火山爆发般响起。
    成千上万双手臂在寒风中挥舞,成千上万张脸庞因为激动而涨红。
    里奥看著那些眼睛。
    那里面燃烧著火焰。
    那是希望,是信任,是狂热。
    但里奥在那些光芒中,也看到了另一种东西。
    沉重。
    那是两百五十万美元的联邦基金无法填满的沉重,是几十场精彩的演讲无法承载的沉重。
    那些眼睛在说:我们把一切都给了你,现在,轮到你给我们活路了。
    这种期待,比这冬日的寒风更让人感到窒息。
    典礼结束了。
    人群开始散去,但他们的热情依然在城市的上空迴荡。
    里奥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,转身走向了市政厅那扇沉重的大门。
    他穿过走廊。
    那些曾经对他冷眼相看,甚至在背地里给他使绊子的市政厅职员们,此刻全都站在走廊两侧,脸上掛著谦卑而討好的笑容,对他弯腰致意。
    “市长先生好。”
    “上午好,市长先生。”
    里奥没有停留,只是礼貌地点头,脚下的步伐很快。
    他上了三楼,走到了走廊的尽头。
    那里有一扇双开的橡木大门,门牌上写著简单的两个字:市长。
    秘书替他推开了门。
    里奥走了进去。
    这是一间宽敞得令人感到空旷的办公室。
    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。
    房间里很乾净,於净得有些过分。
    马丁·卡特赖特带走了所有的私人物品。
    墙上原本掛著的那些他和各界名流的合影被摘掉了,只留下了几个顏色稍浅的方块印记。
    书架上的书被搬空了,酒柜里的酒也不见了。
    甚至连办公桌上的笔筒都被拿走了。
    房间里只剩下一张光禿禿的办公桌,和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质转椅。
    里奥走到那张办公桌前。
    他伸出手,抚摸著光滑冰冷的桌面。
    这就是终点吗?
    这就是他和弗兰克、萨拉他们在泥潭里打滚了半年,用尽了所有手段,甚至赌上了自己的一切,最终想要到达的地方吗?
    他绕过桌子,在那张皮椅上坐了下来。
    椅子的皮革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挤压声。
    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,像一座大山一样,毫无预兆地压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    “我们做到了,总统先生。”
    里奥对著空荡荡的房间,轻声说道。
    “我们贏了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在房间里迴荡,显得有些单薄。
    沉默持续了几秒钟。
    然后,那个熟悉的声音,在他的脑海深处响了起来。
    罗斯福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,甚至带著一丝压迫感。
    “贏?”
    “不,孩子。”
    “你错了。”
    “就像卡特赖特在电话里对你说的,这一切,仅仅只是个热身。”
    罗斯福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庆祝的意思。
    “你站起来。”
    “走到窗户边上去。”
    里奥依言站起,走到落地窗前,看著下面那个刚刚举办过典礼的广场。
    虽然人群已经散去,但地上的红地毯还在,那些被踩脏的雪泥还在。
    “看看这座城市,里奥。”
    “看看那些刚刚为你欢呼的人。”
    “他们为什么欢呼?因为你长得帅?因为你的演讲好听?因为你的视频拍得有意思?”
    “不。”
    “他们欢呼,是因为他们饿。”
    “他们要工作,要吃饭,要付得起房租,要买得起给孩子治病的药。”
    “他们要修好家门口那条烂了十年的路,他们要晚上下班回家时不用担心被抢劫。”
    “他们把你推上这个位置,不是为了看你坐在这张椅子上发呆,而是为了让你把麵包放到他们的餐桌上。”
    罗斯福的声音越来越重。
    “而你现在手里有什么?”
    “除了这个市长的虚名,你一无所有。”
    “你的金库是空的。”罗斯福冷冷地说道,“卡特赖特给你留下的,是一个布满窟窿的烂摊子,赤字高得嚇人,债务马上到期。”
    “你的官僚队伍是懒惰的。”
    “这栋大楼里的几百名公务员,他们是卡特赖特用八年时间培养出来的。”
    “他们习惯了推諉,习惯了喝咖啡看报纸,习惯了对市民的疾苦视而不见。他们现在对你只有面子上的恭敬,背地里正等著看你的笑话。”
    “你的警察是腐败的。”
    “虽然戴夫·米勒不在了,但那个警察局的烂根子还在。那些和帮派勾结的警长,那些习惯了过度执法的巡警,他们不会听你的指挥。”
    “还有,別忘了那个房间里的大象。”
    “道格拉斯·摩根菲尔德。”
    “他虽然在初选中保持了中立,但他並没有死。他依然掌握著这座城市的经济命脉,掌握著媒体,掌握著无数的就业岗位。”
    “他现在正躲在暗处,像一条鱷鱼一样,盯著你的一举一动。”
    “只要你犯一个错误,只要你露出一点软肋,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,把你撕成碎片,然后换一个新的代理人。”
    里奥的手指紧紧地攥拳。
    “竞选,是把梦卖给人民。”
    罗斯福做出了最后的总结。
    “那是一种艺术,需要的是激情,是口才,是表演。”
    “而执政,是把梦变成麵包。”
    “那是一种工程,需要的是计算,是妥协,是铁血的手腕,是日復一日枯燥而艰难的劳动。”
    “后者比前者,要难上一万倍。”
    “你以为你已经爬到了山顶?”
    “不,你只是刚刚站在了山脚下。”
    里奥看向窗外。
    一年前,他还在市政厅外挥舞著拳头,对著人群大声疾呼。
    那时候,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他的脚下,他觉得只要有勇气,就能改变一切。
    但现在,当他真正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高点,试图穿透这座城市的繁华表象去注视它的伤疤时。
    他感觉到的不是征服的快感。
    而是一种沉重。
    一种几乎要將他的骨骼压碎的沉重。
    那不再是选票上的数字,不再是民调里的百分比。
    那是三十万个活生生的人。
    是那些在寒风中排队投票的老人,是那些指望著他修好学校的单亲妈妈,是那些把最后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的失业工人。
    他们的吃喝拉撒,他们的生老病死,他们的供暖,他们的垃圾,他们的安全。
    从这一刻起,全部压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    如果他做错了决定,不再是像在竞选时那样损失几个支持率那么简单。
    如果他搞砸了预算,真的会有人领不到救济金而饿死。
    如果他搞砸了治安,真的会有人在深夜的街头被抢劫,甚至被杀害。
    权力的重量,在这一刻,变得十分具体。
    里奥把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。
    他的指尖有些发白。
    “感觉到了吗?”
    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。
    “这就是利维坦的呼吸。”
    “你在竞选的时候,觉得它是你的敌人,你想要征服它,想要骑在它的背上。”
    “现在,你坐在了它的背上。”
    “你会发现,它不是一匹温顺的马。”
    “它是一头由无数个利益集团,无数个法律条文,无数个人性的贪婪与恐惧所组成的怪兽。”
    “它冷酷,迟钝,贪婪,而且极其难以驾驭。”
    “它有它自己的意志。”
    “你想让它往东,它可能会往西;你想让它跑,它可能会趴在地上睡觉。”
    “你需要用鞭子抽它,用肉餵它,甚至有时候,你需要割自己的肉来餵它,它才会稍微动一下。”
    里奥看著窗外的城市。
    “我有点害怕。”
    里奥在心里坦诚地说道。
    “我看著下面那些人,我觉得我可能真的会搞砸。”
    “我没有管理过这么大的东西。”
    “害怕是对的。”罗斯福说,“如果你现在感到兴奋,或者狂妄,那我反而会担心。”
    “只有傻瓜才会在坐上电椅的时候感到兴奋。”
    “这种恐惧,是你保持清醒的最后一道防线。”
    “它会提醒你,你手里的这支笔,签下的每一个字,都重如千钧。”
    罗斯福停顿了一下。
    “看看这间办公室,里奥。”
    “在我当总统的十二年里,我在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里,送走了大萧条,送走了珍珠港,送走了诺曼第。”
    “我甚至送走了我自己。”
    “这张椅子不好坐。”
    “它上面长满了刺。”
    “每一根刺,都是一个你无法解决的难题,都是一个必须做出的妥协,都是一个在深夜里让你辗转反侧的噩梦。”
    “真正的地狱,现在才刚刚开门。”
    里奥转过身,看著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。
    那是一个祭坛。
    他要把自己的青春,自己的精力,甚至自己的灵魂,都献祭给这座城市,才能换来那一点点改变的可能。
    “坐下吧,市长先生。”
    罗斯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期待。
    “我们的工作,才刚刚开始。”
    “现在,让我们来把这座城市,哪怕是把它的地基拆了,哪怕是把它的骨架敲碎了。”
    “我们也要把它改造成我们想要的样子。”
    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    很急促,很杂乱。
    那是他的团队,那是萨拉,伊森,弗兰克、凯伦————
    里奥深吸了一口气。
    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,他互到了办公桌后,拉开了那把皮质转椅。
    椅子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    他坐了下去。
    “好了,总统先生。”
    “让我们来看看,这地狱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    “咚,咚,咚。”
    敲门声响起。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    里奥你道。
    门开了。
    喧囂涌入。
    匹兹堡的新时代,在这一刻,正式开始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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