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狗哨政治(累计发布7400字)
    卡特赖特没有给里奥任何喘息的空间。
    “捧杀”带来的衝击尚未散去,第二波攻势已经悄然而至。
    这天中午,弗兰克气冲冲地闯进了里奥的办公室。
    他手里抓著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传单,用力拍在里奥面前的桌子上。
    “看看这个。”弗兰克粗声粗气地说道,“我的几个老伙计在这一小时里给我打了五通电话,都在问我这到底是不是真的。”
    里奥拿起那张传单。
    这是一张製作精良的宣传单,纸张厚实,色彩鲜艷。
    传单的正面印著里奥在工地时的照片,旁边配著醒目的標题:《匹兹堡復兴计划:里奥·华莱士为城市带来的新希望》。
    乍看之下,这似乎是里奥竞选团队自己的宣传物料。
    甚至连排版风格都模仿得惟妙惟肖。
    但里奥的目光落在了传单背面的“详细规划解读”上。
    那里用加粗的黑体字列出了一组数据和图表。
    “据內部消息,华莱士先生备受讚誉的復兴计划,將在第二阶段迎来重大调整。”
    “二期工程將把百分之八十的联邦资金,定向投入到山丘区和布鲁克林区的基础设施改造中。”
    “同时,为了促进种族公平,二期工程將执行新的僱佣配额制度,优先確保少数族裔工人的就业比例不低於百分之六十。”
    下面还配了一张经过精心处理的对比图。
    左边是破败的白人蓝领社区,右边是规划中焕然一新的少数族裔社区效果图。
    图片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:“您的纳税金,將流向何处?”
    里奥放下了传单。
    这就是“狗哨政治”。
    这张传单上没有一句种族歧视的话,甚至通篇都在使用“公平”、“復兴”、“投入”这样正面的词汇。
    但它释放出的信號,对於匹兹堡那些处於经济焦虑中的白人蓝领工人来说,是极其刺耳的。
    它在告诉他们:里奥·华莱士拿到了钱,但他准备把这些钱,拿去討好那些黑人和拉丁裔。
    他准备把本该属於你们的工作岗位,分给那些“外人”。
    “那些工人在问我什么?”弗兰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,“他们问我,为什么钱要花到別的地方去?他们问我,是不是因为我们是白人,所以就不需要公平了?”
    “我试图解释,告诉他们这是谣言,告诉他们我们的计划是覆盖全城的。”弗兰克停下脚步,看著里奥,“但他们不信,因为这张传单上的数据看起来太真实了,而且它利用了人们心底最阴暗的那种恐惧。”
    恐惧。
    这是一种比希望更强大的驱动力。
    对於那些刚刚看到一点生活希望的底层白人来说,没有什么比“失去”更让他们感到恐慌。
    卡特赖特精准地抓住了这一点。
    他不需要证明这是真的,他只需要製造怀疑。
    就在里奥还在思考如何应对白人社区的骚动时,萨拉推门进来了。
    她的脸色很难看,手里拿著平板电脑。
    “里奥,我们在山丘区和布鲁克林区遇到了麻烦。”
    “什么麻烦?”
    “谣言。”萨拉把平板电脑递给里奥,“有人在这些社区的理髮店、教会和家庭聚会上散布消息。”
    屏幕上是几个本地社区论坛的截图。
    帖子的內容大同小异,但核心论点只有一个。
    “看看里奥·华莱士身边的人。”
    帖子下面配了一张里奥竞选团队核心成员的合影。
    里奥,白人。
    弗兰克,白人。
    萨拉,白人。
    凯伦,白人。
    伊森,白人。
    “他承诺要復兴我们的社区?別做梦了,看看他的圈子,那里没有一张像我们一样的面孔。”
    “他只是一个典型的白人救世主,想利用我们的选票把他送上市长的宝座,然后就会像过去的那些白人政客一样,把我们忘得一乾二净。”
    “他们说,所谓的二期工程只是一个诱饵。”萨拉的声音有些低沉,“他们说,等到选举结束,那些承诺给我们的资金就会被转移到富人区去修高尔夫球场。”
    里奥看著那张合影。
    这確实是一个致命的软肋。
    他的团队虽然专业、高效、充满激情,但在种族构成上,確实缺乏多样性。
    这在平时或许不是问题,但在选举这个放大镜下,这就成了对手攻击的把柄o
    这是一套完美的组合拳。
    在白人社区,卡特赖特把里奥描绘成一个“为了討好少数族裔而出卖白人利益的叛徒”。
    在少数族裔社区,卡特赖特把里奥描绘成一个“利用有色人种选票的虚偽白人精英”。
    他利用种族这个楔子,狠狠地敲进了里奥那个原本以阶级利益为基础建立起来的“人民联盟”的缝隙里。
    他试图把“穷人”这个整体,重新切割成“白人穷人”和“黑人穷人”,让他们互相猜忌,互相仇视。
    从而瓦解里奥最根本的政治基础。
    当天晚上,里奥亲自带队去了山丘区。
    他试图执行他的计划,直接与底层民眾对话,打破这些谣言。
    他走进了一家平时很热闹的理髮店。
    以往,当他出现在这里时,人们会热情地和他打招呼,討论社区的变化。
    但今天,当他推开门时,店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。
    几位正在理髮的黑人顾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通过镜子的反射,冷冷地看著他。
    理髮师手里的剪刀还在咔嚓作响,但他没有抬头,只是专注於手里的活计。
    一种无形的墙壁,横亘在里奥和这些人之间。
    “晚上好,各位。”里奥试图打破沉默。
    没有人回应。
    过了一会几,一个坐在角落里的黑人年轻人站了起来。
    “华莱士先生。”年轻人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客气,“我们听说了你的那个大计划,听起来不错。”
    “那是真的。”里奥立刻说道,“我们已经做好了预算,只要————”
    “是啊,只要你当选。”年轻人打断了他,“但我们想知道的是,在那张漂亮的图纸后面,到底有多少人长得像我们?”
    年轻人指了指自己的脸。
    “你的那个办公室里,有哪怕一个人,能真正理解在这个街区长大是什么感觉吗?”
    里奥张了张嘴。
    他想说伊森的政策涵盖了种族平权,想说弗兰克的工会一直在为所有工人爭取利益。
    但在这一刻,面对这个问题,所有的政策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    因为事实摆在那里。
    他的核心圈子里,確实没有黑人。
    里奥没有反驳,他甚至无法直视那个年轻人的眼睛。
    他转身推开门,走出了理髮店。
    但他没有直接离开山丘区。
    他不甘心。
    他不相信几张充满恶意的传单,就能抹杀他所有的诚意,就能切断人和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。
    他沿著大道继续走。
    他看到了一群刚做完晚间礼拜的黑人妇女,正站在一座红砖教堂的门口閒聊。
    里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,挤出一个微笑,快步迎了上去。
    他从怀里掏出那份“復兴计划二期”宣传册。
    “晚上好,女士们,我是里奥·华莱士,我想跟你们聊聊关於社区学校翻新的————”
    他的话还没说完,空气就凝固了。
    那些妇女脸上的笑容,在看到里奥的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位戴著帽子的年长女士,拉了一把身边的同伴,甚至连看都没看里奥一眼,转身就走。
    “走吧,別听这些白人瞎扯,都是骗子。”
    那句低声的嘀咕,清晰地钻进了里奥的耳朵。
    里奥的手僵在半空,那张宣传册在晚风中哗哗作响。
    他咬了咬牙,收回手,继续向前。
    他又去了街角的篮球场。
    几个正在打球的年轻人看到他走近,直接停下了动作。
    他们抱著球,站在生锈的铁丝网后面,用一种看入侵者的眼神,冷冷地盯著他。
    那种沉默像是一堵厚重的墙,把他死死地挡在了这个社区的外面。
    在这一刻,无论他有多少宏大的计划,无论他怀著多么热切的善意,在这个被种族敘事彻底毒害了的街区里,他只是一个別有用心的白人闯入者。
    里奥在那条街上徘徊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    他尝试了五次,五次都被无视,被拒绝,被冷眼相待。
    直到深夜的寒风吹透了他的衬衫,直到他不得不承认,今晚他在这里,什么也改变不了。
    他只能在无数道冰冷、警惕、甚至带著敌意的注视下,拉开车门,离开了这里。
    当他推开竞选总部的大门时,带回来的是一身的寒气和前所未有的挫败感。
    办公室里也是一片死寂。
    弗兰克坐在角落里抽菸,一根接一根,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头。
    萨拉和凯伦在低声爭论著什么,看到里奥进来,立刻停止了交谈。
    伊森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夜色,眉头紧锁。
    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危机的严重性。
    这是一场关於身份、关於认同、关於信任的战爭。
    而在这个战场上,逻辑和理性,往往是最先阵亡的。
    “总统先生。”里奥在心里呼唤著,“这就是您说过的泥潭吗?”
    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。
    “是的,孩子。”
    “这就是美国政治中的脏弹。”
    “种族。”
    “我当年推行新政的时候,面临的最大阻力,有很大一部分是来自南方的民主党人,来自那个旧联盟內部的裂痕。”
    “那些南方的种植园主和政客,他们非常清楚,如果贫穷的白人佃农和贫穷的黑人僱农联合起来,將会產生多么可怕的力量。”
    “所以,他们几百年来只做一件事。”
    “他们不断地告诉白人穷人:你们虽然穷,但至少你们是白人,你们比那些黑人高贵。如果你们和他们站在一起,你们就会失去这种最后的高贵。””
    “他们用这种虚幻的优越感,来换取白人穷人的忠诚,以此来维持他们对所有穷人的统治。”
    “这就是无解的阳谋。”
    罗斯福剖析道:“里奥,你要明白,这种手段之所以有效,之所以几百年来屡试不爽,是因为它利用了人类的社会性。”
    “人天生就要给自己划分群体。”
    “我们用地域划分,用语言划分,用肤色划分。我们迫切地需要归属於一个我们”,同时也迫切地需要製造出一个他们”。”
    “似乎只有通过排斥异己,只有通过確认自己比另一群人优越,人类才能获得某种虚假的安全感。”
    “这种本能根植於血液,无法改变。”
    “而那些掌权者,他们最擅长的,就是把这种自然的生理特徵,异化成政治上的高墙。”
    “这完全是人为製造出来的阻碍。”
    “他们让本来同样飢饿、同样在泥潭里挣扎的人,因为皮肤反光率的不同而拔刀相向。”
    “卡特赖特现在做的,不过是再一次拨动了这根丑陋的心弦。”
    罗斯福嘆了口气。
    “一旦你陷入这种自证陷阱,无论你怎么解释,都是错的。”
    “你向白人解释你没有偏袒黑人,黑人会觉得你果然不重视他们。”
    “你向黑人解释你会照顾他们的利益,白人会觉得你果然在拿他们的钱做人情。”
    “卡特赖特把你放在了两块磨盘中间,他想把你活活磨碎。”
    第二天,最新的民调数据出来了。
    凯伦把报告放在了桌子上,里奥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    那条一直昂扬向上的支持率曲线,第一次出现了停滯,甚至在尾端出现了一个向下的小幅弯折。
    详细的数据分析显示,他在白人蓝领社区的支持率下降了三个百分点。
    而在少数族裔社区,他的支持率依然在低位徘徊,没有任何起色。
    弗兰克把菸头按灭在桌子上,留下了一个黑色的焦痕。
    “有人在我的工会群里发那个传单的照片。”弗兰克声音沙哑,“有人开始退群了,他们说,不想给一个黑人爱好者”当炮灰。”
    萨拉看著电脑屏幕。
    “我们的youtube频道下面,开始出现大量的种族主义言论。”萨拉说,“我们在刪帖,但刪不完,那些言论正在激怒我们的少数族裔支持者,他们在评论区里吵成了一团。”
    里奥看著眼前这分崩离析的局面。
    他必须想办法破局。
    如果他不能重新把这些被种族仇恨割裂的人群粘合在一起。
    如果他不能说服人们阶级的利益高於种族的偏见。
    那么,他將被这场泥潭里的种族政治,活活拖死。
    但里奥很清楚,这还远不是结束。
    像卡特赖特这种在匹兹堡政坛屹立了八年的老练政客,既然决定出手,就绝不会只用两招。
    到目前为止,卡特赖特动用的仅仅是舆论工具。
    他手里的王牌作为现任市长所拥有的庞大行政权力,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启动。
    真正的杀招,还在后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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