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往底层的楼梯狭窄而陡峭,越往下走,光线越暗,空气越浑浊。
    还没走到底,两个身材魁梧、满脸横肉的水手就拿著铁棍拦住了去路。
    “站住,干什么的?”
    其中一个独眼水手上下打量了李想一眼,见他穿著长衫,像是个体面人,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    “这位爷,底下不是您该去的地儿。”
    独眼水手咧了咧嘴,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齿,指了指下面黑漆漆的舱室.
    “昨晚闹了水鬼,死了不少下等人,现在下面脏得很,血水都没过脚脖子了,您这身长衫要是弄脏了,不仅晦气,还得费钱洗,还是回上面歇著吧。”
    在他们看来,住在二层甚至更上面的贵客,跑到底层这种猪圈一样的地方,不是脑子有病,就是想来找刺激。
    可这种刺激,看了是要做噩梦的。
    “让开。”李想的声音很平静。
    “爷,这是船长的规矩,正在清理呢,您別为难小的……”
    “我是入殮师。”李想抬起头,“吃的就是这碗死人饭。”
    “入……入殮师?”独眼水手咽了口唾沫。
    在这个世界,敢跟尸体打交道,还能以此为生的人,那都是入了门路的行里人。
    这种人身上沾著阴气,若是得罪了,指不定哪天睡觉就被鬼压床。
    “原来是行里的爷。”
    两个水手对视一眼,眼中的轻视瞬间消失,侧身让开了一条道,还弯下腰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    “爷,您……您请,不过小心点,下面滑。”
    李想带著林玄光,一步步走进了统舱。
    脚刚一落地,便是一阵黏腻的声响。
    哪怕是早有心理准备,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李想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    一眼望去,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。
    地面上积著一层红黑色的液体,混杂著河水、血液和不知名的碎片。
    水鬼杀人,往往是拖入水中溺毙,或者直接掏心挖肺。
    这里不是船舱,是修罗场。
    “呕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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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林玄光是茅山弟子平日里跟著师父抓鬼除妖,死人也见过不少。
    这般大规模,犹如屠宰场般的惨烈景象,还是瞬间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。
   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酸水直衝喉咙。
    “忍住。”
    一块带著淡淡药酒味的手帕递到了他面前。
    李想的声音冷硬如铁:“捂住口鼻,这里血气太重,吸多了容易出事情。”
    说完,李想挽起袖子,露出两条修长的小臂,打开隨身的藤条箱,取出一排排闪烁著寒光的银针和成卷的桑皮线。
    “玄光,你负责帮我把尸体摆正,断了的肢体找回来拼上,若是遇到睁著眼的,记得帮他们合上。”
    “好!”林玄光强忍著不適,接过手帕捂住鼻子,开始干活。
    李想走到离门口最近的一具尸体前。
    这是一个老妇人,怀里还死死抱著一个只有几岁大的孩子,两人的身体都被利爪洞穿,连在一起,分都分不开。
    李想嘆了口气,並没有强行將她们分开。
    他取出银针,穿引桑皮线,手指翻飞如同穿花蝴蝶。
    “尘归尘,土归土,黄泉路上莫回顾。”
    李想嘴里念叨著行话,手下动作却极快,缝合伤口,整理遗容,点燃安魂香。
    【完成一次尸体缝合,入殮师经验+1】
    【完成一次尸体安抚,入殮师经验+1】
    隨著第一具尸体处理完毕,原本那两具狰狞的尸体,此刻看起来竟安详了许多。
    李想没有停歇,走向下一具。
    一具,两具,十具……
    李想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,不知疲倦缝合著,仿佛手里缝补的不是尸体,而是一件件破损的衣服。
    “李哥,这具尸体的腿找不到了。”林玄光满头大汗地喊道。
    “找不到就用木头削一个凑合,或者用稻草扎一个,关键是让他四肢齐全,別到了下面是个瘸子。”李想头也不回说道。
    “好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李想感觉自己的手指都已经僵硬了,腰酸背痛。
    整个统舱里的一百三十六具尸体,已经被整整齐齐码放在一侧,依旧是尸体,不能重生復活,至少都有了个全尸,脸上的污血也被擦乾净了。
    【完成一次尸体缝合,入殮师经验+1】
    【完成一次尸体安抚,入殮师经验+1】
    【……】
    脑海中的【百业书】疯狂翻动,金光不断闪烁。
    李想感觉体內的那股暖流越来越壮大,当他缝完一具被水鬼咬掉半边脸的壮汉尸体后,脑海中传来一声如暮鼓晨钟般的轰鸣。
    嗡——!
    李想直起腰,眼前金光大作,一行行古朴的文字在视网膜上浮现。
    【入殮师已达到lv10(100/100)】
    【正在解锁进阶仪式……】
    【进阶仪式:需亲手入殮三具喜丧尸体。】
    “喜丧?”
    李想盯著那行字,反覆確认自己没看错。
    【进阶仪式详解:喜丧】
    【要求:生老病死乃天道轮迴,横死者眾,善终者寡。亲手入殮一位年龄在一百岁以上,且必须是寿终正寢的普通人。】
    【当前进度:0/1】
    【提示:在完成仪式前,入殮师等级將锁定,无法获取经验】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    一句国粹硬生生卡在李想的喉咙里。
    一百岁以上?
    寿终正寢?
    这可是大新朝啊!
    人命贱如草芥,妖魔满地走,军阀多如狗的乱世!
    普通老百姓能活到四五十岁都算是高寿了,六十岁叫祥瑞,七十岁就是老妖精了。
    在这样吃人的世道,活到一百岁本身就是个奇蹟,更別说还是寿终正寢的普通人。
    他想要找一份喜丧,比在青楼里找个处子还难。
    “喜丧……喜丧……”
    李想嘴里嚼著这两个字,只觉得满嘴苦涩。
    在这遍地横死的乱世里,想要找一份喜丧,竟然成了最奢侈的愿望。
    “李哥?怎么了?”
    林玄光见李想愣在原地,有些担心地问道,“是不是累坏了?”
    李想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万马奔腾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    “没事。”他声音有些沙哑,带著无力感,“就是突然觉得……这世道,想好好死个人,真他娘的难啊。”
    他看了一眼满地的残肢断臂,心中那股刚刚升起的成就感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。
    林玄光愣了一下,没太听懂李想话里的深意,只以为他在感嘆这些横死在水鬼手中的百姓。
    “是啊,太难了。”林玄光也嘆了口气,“不过李哥,你这一手缝尸的绝活,真是神了。”
    就在这时,舱门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    那些不敢进来的倖存者家属,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悲痛,壮著胆子下来认尸了。
    当他们看到那整整齐齐码放著的尸体,看到亲人虽然死去但却体面的容顏时,原本压抑的哭声瞬间爆发出来。
    “爹啊!”
    “我的儿啊……”
    悲慟的哭声震动了船舱。
    很快,几个眼尖的家属看到了站在一旁、满身血污的李想和林玄光。
    他们知道,是谁给了亲人最后的尊严。
    “噗通!”
    一个满脸泪痕的汉子直接跪在了李想面前,重重地磕了个响头。
    “先生,谢谢您……谢谢您让我爹走得像个人样!”
    李想连忙侧身避开,伸手去扶:“使不得,使不得,这就是我的本分工作,受不起这样的大礼。”
    “怎么受不起!”
    汉子旁边,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抹著眼泪,声音清脆而坚定。
    他看著那一排排不再狰狞的尸体,大声说道:“我爷爷生前被洋人骂是猪玀,被军阀当成苦力,活得不体面,但他死后,您给了他体面,这种恩情,磕个头怎么了?”
    男孩的话,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。
    周围那些原本麻木、恐惧的家属们,纷纷围了过来。
    他们或许拿不出什么钱財,或许说不出什么文縐縐的感谢词,但那一双双含泪的眼睛,那一声声真挚的感恩像是永远还不完一样。
    “体面……”
    李想看著那个少年,心中微微一动。
    在这个乱世,活人的体面是奢望,死人的体面,或许就是这群底层百姓最后的尊严防线。
    “行了,都別跪了。”李想摆了摆手,语气恢復了平静,“真要谢我,就把这船舱清理乾净,別让这血气再招来什么不乾净的东西。”
    …………
    中午时分。
    二层餐厅里,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    经歷了昨夜的恐怖和今晨的清理,倖存下来的人大多面色惨白,如同惊弓之鸟。
    哪怕是桌上摆著热腾腾的饭菜,也没几个人有胃口,只有少数几个心大或者饿极了的人在默默喝著稀饭。
    角落里,那群原本意气风发的新青年,此刻只剩下了三四个人。
    他们围坐在一张桌子旁,如丧考妣。
    那个短髮女青年正伏在桌上痛哭,肩膀剧烈耸动,声音尖锐而悽厉。
    “都怪那个小道士……都怪他!”
    “如果不是他昨天说什么不信科学,如果不是他乌鸦嘴,志远也不会为了证明科学才开窗的!”
    李想和林玄光刚从统舱回房间洗漱,换了身乾净衣服走进餐厅,就听到了这刺耳的指责。
    林玄光的脚步一顿,脸色瞬间涨红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    “別理。”李想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升米恩,斗米仇,或许现在这船上,不止她在心里骂你早干嘛去了,为什么没能救下所有人。”
    “你站住!”李安琪听到动静,她那一双红肿的眼睛死死盯著林玄光,像是要吃人一样。
    “你这个杀人犯,如果你昨晚出手,志远就不会死。”
    她歇斯底里地喊著,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想要砸过来。
    然而,一只手拦住了她。
    “李安琪,请你冷静一点。”
    说话的是一个穿著灰色中山装的青年。
    他也戴著眼镜,只不过是黑框的,头髮梳得一丝不苟,眼底也有著深深的悲伤和疲惫,神情却异常冷静,可以说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。
    他叫许舟,是这群留学生中的领队之一。
    “许舟,你拦著我干什么?”李安琪不可置信地看著同伴,“志远死了,他就死在你隔壁房间,被掏空了內臟!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许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,镜片反光挡住了他的眼神。
    “船长警告过,小道长也提醒过,我也劝阻过,但他还是选择了开窗。”
    许舟的声音平静得让人感到害怕,陈述一个实验数据,“这是他自己的选择,也是这一课的代价。”
    “在这个目前还不科学的世道,用生搬硬套的科学逻辑去硬碰硬,本身就是一种试错。”
    “志远用他的命证明了,现阶段单纯的理性与无畏,挡不住窗外的怪物。”
    “你……你在说什么啊?”李安琪被许舟这番冷冰冰的话嚇住了,连哭都忘了,“那是志远啊,是我们的同志啊!”
    许舟没有理会她,而是缓缓转过身。
    他看向站在门口的林玄光和李想,整理了一下衣领,然后微微鞠了一躬。
    “小道长,刚才多有冒犯,我代她向你道歉。”
    林玄光愣住了。
    他准备好了一肚子回懟的话,甚至做好了打架的准备,却没料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。
    “你……你倒是个明事理的。”林玄光挠了挠头,火气消了一半。
    “一码归一码。”
    许舟直起身,目光直视林玄光。
    那眼神中没有感激,也没有仇恨,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。
    “昨天道长说,学医救不了大新朝,这句话,我记下了。”
    “但我不信。”
    许舟伸手指了指地上那还未完全擦乾净的暗红色血跡。
    “在你们眼里,那是妖魔,是鬼怪,是因果报应。”
    “但在我眼里,那只是一种尚未被解析的生物现象。”
    许舟的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餐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    “只要是生物,就有结构,有弱点,就能被解剖,被研究。”
    “符水能杀鬼,是因为符水里蕴含了某种能量,桃木剑能辟邪,是因为桃木的材质特殊,这些都可以用科学来解释。”
    “现在手术刀砍不过水鬼,是因为我们对它们的生理结构了解得还不够多,我们的武器还不够针对。”
    “小伙子,你疯了吧?”旁边有个喝粥的大爷忍不住插嘴,“昨晚那场面你也看见了,手术刀能砍得过水鬼?”
    许舟看都没看大爷一眼,依旧盯著林玄光。
    “等我到了东洋,学成归来,我会建一个解剖室。”
    “专门抓这些妖魔鬼怪来解剖,把它们的皮扒下来,把骨头拆开,看看它们的能量迴路到底是怎么运行的。”
    “我会给小道长一个答案。”
    “若是真救不了大新朝,那我也算给后来的探索者,排除了一条错误的救国之路。”
    说完,许舟拉著那个还在发愣的短髮女青年李安琪,转身离去,背影决绝而孤傲。
    “这人……”
    李想站在角落里,看著许舟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    疯子。
    这是一个纯粹的疯子。
    “有意思。”林玄枢走到李想身边,低声说道,“这种人,若是能活下来,將来必成大器。要么成为一代医圣,要么……变成那种为了研究不择手段的疯子。”
    “师兄,这人太狂了。”林玄光撇了撇嘴,眼神中却少了几分之前的轻视,“还想解剖妖魔,也不怕被妖魔一口吞了。”
    “狂点好。”
    林守正的声音幽幽响起。
    他走了过来,目光深邃,“这世道,不狂的人,骨头都软。”
    就在这时,脚下的甲板微微震动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呜——!”
    悠长而嘹亮的汽笛声穿透了江面的迷雾,迴荡在天地之间。
    有人趴在窗口喊了一嗓子。
    “到了,看到码头了!”
    “临江县,到了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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