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呜——!”
    巨大的汽笛声震散了码头的阴霾。
    停靠在岸边的,是一艘名为“黑水號”的大型客轮。
    这是一艘半旧的蒸汽明轮船,有三层楼高,船体是木质结构,核心动力却是外来列强带来的蒸汽锅炉。
    烟囱里喷吐著黑烟,夹杂著煤渣的味道。
    船身上到处都贴著黄色的符籙,尤其是在那个轰鸣作响的蒸汽锅炉上,更是贴著一张巨大的太极图,显得不伦不类,却又透著大新朝特有的美学。
    “票,动作快点!”
    检票口的水手是个独眼龙,手里拿著一根手臂粗的铁棍,凶神恶煞地维持著秩序。
    李想递上一张二等舱船票。
    独眼龙接过票看了一眼,態度稍微好了点,指了指楼梯:“二层,左手边,乙字三號房,別走错了。”
    李想顺利登船。
    船上的乘客不少,三教九流都有。
    船舱內的光线有些昏暗,过道狭窄,两边的木质墙壁上掛著一盏盏昏黄的煤油灯,相比於底舱那种人挤人,汗臭味熏天的统舱,二等舱的环境要好得多。
    至於更好的一等舱要十个大洋,只有真正有身份,有头有脸的人才会买。
    谈笑上流人,往来无白丁。
    他们指甲缝里隨意扣一点点,足够普通人一辈子。
    李想在二层找到自己的房间,推门进去。
    房间不大,上下六人铁架子床,胜在乾净,而且有一个圆形的舷窗可以看到外面的江景。
    “这就是二等舱?看来这年头的贫富差距比想像中还要大。”
    把行李安顿好后,李想只觉得肚子里那只金蝉又开始闹腾了,绝不是自己没有吃早餐的缘故。
    “饿死鬼投胎吗?”
    李想无奈,摸了摸乾瘪的肚子,转身前往船上的餐厅。
    二等舱有一个小型的公共厅,摆著几张圆桌,提供一些简单的茶水和饭食。
    此时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,大多是在閒聊打屁,消磨这漫长的旅途时光。
    李想找了个靠窗透气的角落坐下,一口气点了五笼包子,外加一碗阳春麵和一碟茴香豆。
    “客人一个人吃这么多?也不怕撑著?”跑堂的伙计瞪大了眼睛。
    “长身体,饿得快。”李想隨口敷衍,筷子却没停,风捲残云般往嘴里塞著食物。
    就在他埋头苦吃的时候,一个粗獷的声音通过船舱里的传声管响了起来。
    “各位客官,都听好了!”
    说话的是这艘船的船长,一个在黑水河上跑了六十年船的老专家了。
    “咱们这是去临江县,顺水也要走一天一夜。”
    “黑水河的规矩,想必常跑的老客都懂,但我得给新来的雏儿们提个醒。”
    李想听到这话,嘴上的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。
    船长的声音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,带著几分恐嚇的味道:
    “第一,白天没事別往船舷边上凑,要是掉下去,神仙也救不了你,河底下的那些东西饿得很。”
    “第二,也是最重要的一条,入夜之后,无论听到什么动静,哪怕是你亲爹亲妈在外面敲门,或者是有人喊救命,都绝对不许开门,更不许走出房间!”
    “谁要是坏了规矩,害了別人的性命,老子第一个把他扔下去餵鱼,都听明白了吗?!”
    话音落下,整个船舱似乎都安静了几分。
    李想透过舷窗往外看去,只见此时天色尚早,但河面上的水汽异常浓重,灰濛濛的一片,根本看不清两岸的景色。
    这黑水河,比传闻中还要不太平。
    偶尔有几根巨大的枯木从船边漂过,隱约间像是什么巨大的脊背。
    河底下的东西……是水鬼水怪?还是成了精的鱼怪?
    “这世道,出门就是渡劫啊。”
    李想心中吐槽,嘴里却加快了进食速度。
    隔壁桌一阵激昂的討论声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    那是几个大概二十岁出头的青年,穿著南方推出的中山装,剪掉旧朝的辫子,脸上洋溢著独属於年轻人的朝气和激愤。
    这身行头,一看就是那种家境优渥,读过新书的少爷小姐们。
    “诸君,此次我们前往东洋留学,肩负的是救亡图存的重任!”
    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的青年站起来,慷慨激昂,挥斥方遒:
    “你们看看这一路上的景象,內有军阀割据,外有列强环伺,朝廷腐败无能,百姓愚昧麻木,那帮老顽固还守著那一套腐朽的纲常伦理,简直是愚不可及!”
    “就是!”旁边一个剪著齐耳短髮的女青年附和道,眼中满是憧憬。
    “我听去过东洋的学长说,东洋学习西洋列强的技术,现在那边全是机械化工厂,街道上跑的都是汽车,人们崇尚科学与理性,哪像我们,还在搞什么封建迷信,烧香拜佛求平安。”
    “我们要去留学,去寻找救国的真理。”另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推了推镜框,“只有彻底推翻这个腐朽的旧世界,****,咱们国家才有出路,留在这里,只能是陪葬!”
    “对,大新朝已经烂到根子里了,我们要去寻找新的出路!”金丝眼镜青年甚至拍起了桌子,“什么传统,什么礼教,都是吃人的东西!”
    “我们要做的,就是要把这些旧时代的垃圾统统扫进歷史的垃圾堆!”
    “我们要建立一个全新的、科学的、没有迷信的新世界!””
    “那个什么茅山、龙虎山,全是旧时代的遗留,阻碍了文明进步,如果让我见到那些道士,我非得好好教训他们一顿,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科学,书名叫做真理!”
    他们的声音很大,引得周围不少食客侧目。
    有人面露不屑,觉得是黄口小儿信口开河。
    有人麻木不仁,只顾著低头喝汤。
    也有人暗自摇头,嘆息这些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。
    李想一边啃著茴香豆,一边饶有兴致听著。
    这些话听起来有些刺耳,有些幼稚,不得不承认,他们眼里的光是真诚的。
    那是理想主义者的光,只是在这个有职业者的世界里显得有些脆弱。
    外来列强带来的新职业体系,单纯的机械科学或许是一条路,但绝对不是唯一的路,更何况,那些列强的机械飞升,难道就真的那么乾净?
    “说得好!”有青年端起酒杯,“为了我们的理想,为了推翻这个腐朽的大新朝,乾杯!”
    “乾杯!”
    就在这群年轻人热血沸腾之际,一道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    “若你们觉得大新朝不好,你们就去建设它,若你们觉得百姓愚昧,你们就去开启民智。”
    那几个正在慷慨陈词的新青年一愣,转头看去。
    只见角落的阴影里,坐著一个年轻的小道士正在喝茶。
    他看起来有些狼狈,道袍上有几处明显的破损,像是被利爪撕裂的,脸上也贴著一块纱布,正冷冷看著这群新青年。
    正是李想之前在码头有过一面之缘的茅山弟子,林玄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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