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距离极近,黑暗之中,殷凤曲感受到对面女子的温热吐息,忽然有一瞬间的失神。
    下一秒一个尖锐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喉咙。
    惠定听到殷凤曲轻轻叹了口气,轻声道:“看来我今日的运势就是要被人威胁。”
    惠定刚想说什么,殷凤曲压低声音道:“窗外有人。”
    庭院外灯火通明,一道黑影印上窗纸,隐约看着是个侧耳俯身状的侧影。
    惠定心中一惊。
    是谁?
    惠定缓缓放下手中的铁片,压低声音道:“抱歉”。
    两人等待许久,终于见那个黑影慢慢淡去。
    惠定在黑暗中问道:“你是灵雀阁阁主,为何你的身边没有亲从,反倒好像……有不少眼线?”
    殷凤曲淡淡道:“灵雀阁多数人最终听令的还是皇帝。任务失败,无论刚刚那黑影是谁,我都要给他一个理由回去复命。”
    —— 伏击当日,为了一个女子终止行动,最好的理由就是美色惑人心。
    惠定忽然明白了什么,道:“复命?你的父亲究竟在怀疑你什么?”
    殷凤曲一向带着笑意的眼睛忽然暗了下来,沉默良久,方道:“坐在王座上的人,可以容忍手下的人蠢钝麻木,飞扬跋扈,唯一不能容忍的是他们有了自己的秘密。他觉得看不透你的时候,就是最危险的时候。”
    顿了顿,接着说道:“我有一个弟弟,因为有了自己的秘密,被圈禁在一方狭窄天地,已有数年。”
    殷凤曲指了指自己的膝盖,苦笑道:“鲜衣怒马少年,他本是兄弟中骑术最好的那个。如今身患鹤膝风,膝盖上的毒疮有碗口那么大,这辈子都没办法骑马了。”
    惠定打了个冷颤,仿佛明白了什么,但是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。
    殷凤曲的父亲难道是怀疑他和前朝遗民勾结?伴君如伴虎,这句话她曾在书中看过,但一个父亲,时时怀疑自己的孩子会对自己不利,这实在太荒唐。
    殷凤曲道:“既然父亲要一个理由,我便给他一个理由。”
    惠定豁然开朗,道:“那你要睡在这间屋子,是要让他以为我和你……”
    殷凤曲轻咳一声,不置可否,只道:“睡吧。”
    胤禛走向书桌,坐了下来,燃起书桌上的蜡烛,从案头抽出一卷书,随意翻看。
    惠定奇怪道:“你不睡么?”明日还要赶路,今夜不应该养精蓄锐?
    殷凤曲道:“我很忙。”
    惠定睁大双眼,不解道:“深夜忙着看书?”
    殷凤曲耳尖发红,沉默不语,心中却道 —— 忙着不去看你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惠定侧躺在床榻上,裹着绒被,静静看着灯火下的殷凤曲。殷凤曲面如冠玉,表情里总带着一股冷意,不过那双凤眼却又透着一丝温暖。
    她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,她看向他,总觉得有一种深刻的悲伤,她却不明白,那种悲伤是什么。他总是笑着,但那笑里仿佛藏着无尽心事。
    大漠之中,他曾说过他的父亲对他很好。可是他在找到苏和葛青大营之后,得到的是二十军棍。在伏击失败之后,他的父亲居然派人来监视他。
    他做的每一件事,仿佛都被人紧紧盯着,不能行差踏错一步。
    即便是这样,他也觉得他的父亲对他很好么……
    惠定看着跳动的烛光,眼皮不自觉地越来越重。
    她没有发现,其实她心中庆幸的,不只是北狂还活着,还有她因此不必再恨殷凤曲。
    恨一个人实在太累。
    第31章 启程
    “再高些,爹爹,再高些!”女孩欢快地喊道。
    这是她最爱玩的游戏,爹爹将她高高地抛起,再稳稳地接住。
    风掠过她的脸颊,吹乱她额间的碎发。
    不,不对。
    这次她被抛起之后,却没有落回爹爹温暖的臂弯之中。
    “阿昙。”
    她听到爹爹喊她的名字,声音微弱,她向下看去,空无一人,只有无尽的黑暗。
    “爹爹呢?爹爹在哪里?”她惊惧地大喊,想要抓住什么,可是虚空之中,什么也抓不住。
    她下坠的速度却越来越快。
    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想要大声呼救,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。只能死死抓住床沿,指甲都要嵌进木头里。
    醒过来!醒过来!
    她似乎知道自己是在做梦,可却怎么也醒不过来。
    下坠,一直下坠。
    她额头一凉 —— 一滴水滴在了她的额头。
    她伸手想要拭去那滴水,那滴水却铺天盖地地蔓延开来,四周一片血红。
    那不是水,是血!
    不知道为何,她直觉那是爹爹娘亲的血!
    那一片血海之中,站着一个身着僧袍的中年男子,手中提着一把长剑,血珠从剑尖不住地滚落下来,他缓缓转过身来。
    寂恩方丈?!
    你杀了我爹娘!!
    她惊怒万分。想要大喊,却发不出声音。
    “我杀了你爹娘,你待如何?”寂恩面无表情,冷冷道。
    我待如何......我待如何......
    我杀了你!
    我要杀了你!
    惠定五脏六腑间仿佛要燃起火来。
    “醒过来!”
    惠定大喊一声,蓦地起身,背后的衣衫已经被汗浸透,她大口喘息着,眼睛失神地看向前方。
    哑毒已解,她的回忆终止,除了已经记起的往事,再没有想起更多的回忆。
    这场噩梦却反复做着,醒不过来。
    “嘶……”她轻呼一声,后背的疼痛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    她在梦中没有摔落地面,可是全身的疼痛却是真实的。宁不许的银针封穴名不虚传 —— 乱用内力,则经脉俱断。
    惠定看向屋内书桌,昨晚坐在桌前读书的清俊男子已经不在那里。
    “笃笃。”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。
    惠定蓦地转头看向房门,警觉道:“谁?”
    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道:“公子要我来伺候姑娘洗漱。 ”
    惠定舒了口气,道:“进来吧。”
    开门只见两个梳着小髻的女子,左边那个手上端着银盆,上面搭着一块白色的巾帕,右边那个手上端着一个木盘,上面是几叠红色衣衫。
    惠定不习惯被人服侍,道:“你们放下即可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两个侍女齐声答道。
    洗漱换衣之后,她简单吃了些早餐,便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    惠风和煦,阳光轻柔地落在庭院之中。
    惠定发现庭院中多了一辆货车,上面装满了木箱,约莫有二十来个。
    木箱里不知装了什么,散发的气味盈满庭院 —— 淡淡的苦味。
    惠定上次看到这样的场景还是在江宁府见到的装满茶砖的货车。
    这木箱中是茶砖?难道刘相卿也在这里?
    惠定绕过装满木箱的货车,只见货车后站着两个人,一男一女。
    男子颀长的身影背对着惠定,乌黑的长发简单束起,阳光打在他的身上,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圈。
    他在阳光中,微垂着头,听面前的人说话。
    面前那人微微抬起头,露出一张极美的脸庞。
    宁不许。
    惠定怔了一怔,又瞬间了然 —— 她当然在这里,不然自己的哑毒又有谁能那样快解开。
    宁不许和殷凤曲站在一起,好似一副才子佳人的画卷。
    惠定忽然觉得阳光刺眼,微微转过头去。
    宁不许对殷凤曲道:“我自当尽力而为。”说这句话的时候却抬眼看向惠定,目光冰冷。
    殷凤曲随着宁不许的目光转身,看到惠定之后,笑道:“起得这样迟,看来是做了好梦不愿醒。”
    惠定垂眸,沉默不语。
    宁不许脸色更冷,直直向惠定走去,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,扣住惠定的手腕。
    惠定猝不及防,被她拉住,向屋内走去。
    宁不许关上房门,落座,铁青着脸,目光直直地盯着惠定。
    惠定被她看得心里发毛。这位神医,难道现在厉害得已经不必把脉,看脸色就能看出病症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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