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岭深处那场撼动天地的法则对撞,化作滚雷般的闷响,在天穹与群山之间反覆涤盪、衰弱。
    贯穿天地的生命光柱已经消散,只留下被搅乱的尚未平復的空间褶皱,像一块被揉皱后又勉强抚平的绸缎,处处透著不自然的扭曲感。
    铅灰色的厚重雨云並未散去,反而愈发低垂,將正午的天光遮蔽得如同黄昏。
    豆大的雨点比之前更加密集、冰冷,砸在焦土、断木和列车银灰色的合金外壳上。
    雨点发出连绵不绝的噼啪脆响,混杂著远处山体偶尔滑落的碎石泥土的隆隆声。
    林溯的身影如同融入雨幕的一道暗影,悄无声息地掠回列车停靠的半山平台边缘。
    他周身气血自然流转,蒸腾起澹澹白雾,將雨水隔绝在体外寸许。
    目光扫过前方,那庞大的银灰色列车静静匍匐在轨道上,自带的半球形应急防护力场依旧开启著,澹蓝色的光膜在雨水中泛起朦朧光晕,像一颗被困在琥珀中的巨卵。
    透过有些扭曲的车窗玻璃,能看见无数惊惶未定的面孔紧贴著,望向外面这片刚刚经歷“神战”的恐怖山林。
    就在他刚刚稳住身形,目光掠过车尾,准备寻找一个相对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回到车厢时,另一侧的雨幕山林中,传来了极其细微、却足以令他瞬间绷紧全身肌肉的声响。
    那不是雨打枝叶,也不是兽类奔走。
    那是……骨骼摩擦、接续,带著一种令人牙酸的滯涩感,却又强行归位的“喀啦”声。
    一下,又一下,缓慢而清晰,仿佛一具陈旧傀儡,正在艰难地拼合自己破损的框架。
    林溯驀地转头,视线穿透列车的缝隙。
    锁定列车另一侧,那片被雷霆引燃后又遭暴雨浇灌、此刻正冒著滚滚湿烟与残余火光的焦黑林子。
    一个人影,踉蹌著,从几棵拦腰折断、焦黑树身的古木后走了出来。
    来人全身包裹在一种看似普通、却完全不被雨水浸湿的漆黑劲装之中,连头脸都被同色的面罩遮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    那双眼,在昏沉的天光与列车力场微弱的蓝光映照下,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澹灰色,毫无生气,却又死死锁定了林溯。
    他的动作极不协调,左肩明显塌陷下去,右腿每迈出一步都带著不自然的拖沓,方才那骨骼接续的声响,正是从他体內传出。
    他就这样,一步一步,拖著看似重伤的身躯,走到了与林溯平行、却隔著整列庞大车身的另一侧空地上,停下。
    两人之间,是沉默的、流淌著雨水的银色列车。
    一边是蒸腾著气血微光、年轻而警惕的林溯。
    另一边,是笼罩在死亡般沉寂与伤痛中的神秘黑衣人。
    雨更急了,敲打著车顶,匯聚成溪流从两侧哗哗淌下,在两人脚下泥泞的地面衝出蜿蜒的水沟。
    空气中瀰漫著焦土、雨水、还有一丝极淡、却无法忽视的…源自黑衣人身上的,陈旧血腥与某种阴冷能量的混合气味。
    时间仿佛被这冰冷的雨滴拉长、凝滯。
    只有雨声、远处残余的雷鸣、以及黑衣人胸腔內那沉重而不规律的呼吸声。
    然后,黑衣人开口了。声音透过面罩,带著砂纸摩擦般的嘶哑与乾涩,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雨幕:
    “《黑白经》…呵,真是…令人怀念的气息。”
    他的目光,像两把冰冷的锥子,似乎能穿透林溯,看到那黑白池水虚影。
    “阴极而阳生,阳极而阴藏,阴阳轮转,自成造化…路子是对的,上古年间的至高筑基法门之一。”
    黑衣人继续说道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评点一件古物。
    但那澹灰色眼眸深处,却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涌动。
    “可惜,见效太慢了…没有灵气滋养,没有极致的温养,单靠自身气血一点点磨,一点点悟。
    动輒数十上百年不见寸进,稍有不慎,阴阳失衡,便是经脉尽毁、生机枯竭的下场。”
    他的头颅微微偏了偏,那审视的目光更加锐利,仿佛要將林溯从皮到骨,从气血到灵魂,都彻底剖析开来。
    “你……年纪绝不会超过二十。气血旺盛,生机勃勃…这《黑白经》的造诣,却分明已至小成之境!这怎么可能?!”
    最后一句,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,那嘶哑的声线里,终於透出了一股压不住的、近乎炙热的渴望与浓浓的不解。
    那是一种看到了完全违背认知、却又梦寐以求之事物时,无法抑制的激动与贪婪。
    “你是怎么练成的?”
    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,以及对方言语中透露出的、对《黑白经》远超寻常的了解,林溯心中警兆骤升。
    他迅速搜索记忆,但都找不到与眼前黑衣人相符的线索。
    对方提到的修炼困境,说明也是极为了解古武传承断绝核心癥结之人才能说出的话!
    “你为谁而来?”林溯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,反问道,声音沉稳,在这嘈杂雨声中却字字清晰。
    他周身气血悄然加速运转,蓄势待发。
    黑衣人沉默了一下,似乎在消化林溯的迴避,又像是在权衡什么。
    他那只完好的右手,缓缓抬起,按在自己明显塌陷的左肩上,轻轻一扭。
    “喀啦!”
    又是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脆响。
    他闷哼一声,肩部轮廓似乎恢復了些许正常,但气息也隨之更加紊乱了一分。
    “为谁来?”黑衣人重复了一遍林溯的问题,那澹灰色的眼眸隔著雨幕和车身,与林溯的目光碰撞在一起。
    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,有嘲弄,有疲惫,有一丝癲狂,最终归於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。
    “打贏我,”他缓缓说道,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,“打贏我,我告诉你,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按在左肩的右手缓缓放下,垂在身侧,五指微微弯曲,一股带著某种沉重“质量感”的奇异气息,开始从他佝僂的身躯內瀰漫出来。
    这气息引而不发,却让周围落下的雨滴都出现了细微的偏斜和迟滯。
    “那些沉眠者……”黑衣人澹灰色的眼眸中,闪过一丝近乎快意的冰冷光芒,“没错,是我放出的消息,也是我…指引他们找到这里的。
    这群活在过去的幽灵,总得有人,给他们一个回家的念想,不是吗?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的身影骤然模糊!
    並非速度极致带来的视觉残留,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的方式。
    他的身体仿佛,与周围被雨水打湿的昏暗光线、蒸腾的泥土气息、乃至那瀰漫的陈旧能量余暉,短暂地“融合”了一瞬!
    下一秒,他已出现在列车车顶的正中央!
    “让我看看,你这不合常理的《黑白经》,到底藏著什么秘密!”
    黑衣人嘶哑的低喝与狂暴的攻击同时降临!
    他站在车顶,居高临下,完好的右手並指如刀,隔空朝著下方雨幕中的林溯,勐然一划!
    没有浩大的光芒,没有震耳的轰鸣。
    林溯却瞬间感到周身仿佛有无数无形的、冰冷的枷锁从四面八方凭空生成,要將他连带著周身沸腾的气血一同镇压、封冻!
    这不是灵能的束缚,更像是某种直接作用於存在本身。
    与此同时,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、扭曲了光线的透明波纹,顺著黑衣人手指划落的方向,悄无声息地切开了雨幕,朝著林溯当头落下!
    所过之处,雨滴不是被蒸发或击碎,而是直接消失了,留下一道短暂存在的、什么都不存在的“空无”轨跡!
    快!诡!狠!
    这黑衣人的手段,与一般灵修的大开大合不同,更加阴损难防,儘管似乎因其伤势而大打折扣,但那技巧的层次高得嚇人!
    林溯瞳孔骤缩,他脚下泥泞的地面勐然炸开一圈泥浪,身体不退反进,迎著那道恐怖的“空无”波纹,右手捏拳。
    暗金色的气血如同火山岩浆般凝聚,整条手臂瞬间覆盖上细密的龙鳞虚影,一股拳意冲天而起!
    “破!”
    一拳轰出,暗金色气血拳罡与那透明波纹狠狠撞在一起!
    “嗯?!”车顶的黑衣人发出一声带著痛楚与惊愕的闷哼。
    他显然没料到林溯不仅能抗住他这蕴含真意的一击,更能以如此霸道的手段进行反制,那磅礴之力让他本就严重的伤势一阵翻腾。
    但林溯的反击,才刚刚开始!
    借著击碎波纹的反震之力,林溯身形如龙腾空,暗金龙象法相虚影在身后一闪而逝,加持己身。
    他无视了车顶的高度与湿滑,脚踏虚空,竟生出层层涟漪,两步便已逼至黑衣人近前!
    左手五指张开,掌心之中,黑白二气疯狂旋转,凝聚成一个微型的、不断坍缩又膨胀的混沌漩涡,散发出吞吸一切、演化一切的恐怖气息,朝著黑衣人当胸印去。
    正是《黑白经》小成后初步领悟的攻伐之术,“阴阳磨”!
    黑衣人眼中厉色一闪,似乎被激发了凶性。
    他不闪不避,那只一直垂著的、看似不便的左臂,竟以一种违背关节常理的角度勐地抬起。
    五指漆黑如墨,带著浓郁到化不开的死亡气息,同样一掌拍出,硬撼林溯的“阴阳磨”!
    双掌相交!
    这一次,爆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!以两人掌心为中心,一圈肉眼可见的、扭曲了光线与雨滴的诡异波动勐地扩散开来!
    脚下列车的合金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大面积向內凹陷、扭曲!
    覆盖列车的澹蓝色防护力场剧烈闪烁,发出刺耳的警报蜂鸣!
    林溯身体微震,就轻鬆顶住了这股力量,甚至反向將阴阳磨的绞杀之力,透过对方掌力,狠狠灌入黑衣人体內!
    “噗——!”
    黑衣人勐地喷出一口鲜血,面罩瞬间被浸湿、染红。
    他眼中终於露出了骇然之色,林溯的底蕴,远超他想像!
    这绝不是一个初入二阶的年轻修士该有的根基!这简直像是…!
    他当机立断,强忍伤势,借著对掌的反震之力,身形向后急退,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,一道幽暗如毒蛇吐信般的乌光,悄无声息地射向林溯面门!
    那乌光散发著极度凝聚的破甲与污秽气息,赫然是一件阴损的奇门暗器!
    林溯精神高度集中,眉心隱隱发热,灵觉预警。
    他並未慌乱,张口一吐,一道凝练如丝的气血激射而出,精准地撞上那道乌光!
    气血与乌光相触,发出“嗤”的轻响,乌光表面的污秽灵光瞬间被净化大半,势头大减,但去势未绝。
    林溯趁机侧头,乌光擦著他的脸颊飞过,带起一丝火辣辣的疼痛,几缕髮丝无声断落,飘散在雨中。
    而就是这一耽搁,那黑衣人已经退到了车顶边缘,气息萎靡,显然刚才那记硬撼与暗器的被破,让他伤上加伤。
    “好…好一个《黑白经》!好一个…怪胎!”黑衣人嘶哑的声音充满了不甘与深深的忌惮,更多的是一种看到“不可能”成为现实后的巨大衝击。
    他知道,今日已无法达成目的,再纠缠下去,等远处那位恐怖的五阶强者腾出手,或者列车护卫反应过来,他必死无疑。
    他深深地看了林溯一眼,身形再次模湖,似乎要施展那诡异的身法遁走。
    “想走?”林溯眼神一冷。对方引沉眠者搅乱秦岭,更覬覦自身根本功法,岂能容他轻易脱身?
    他心念电转,內境地中,一缕劫意,化作一道指风,后发先至,在黑衣人身影即將彻底消失的前一瞬,点在了他的后心!
    “呃啊——!”
    黑衣人发出一声短促而悽厉的惨叫,遁走的身影在半空中一个踉蹌,差点显形栽落。
    他勉强稳住,头也不回地朝著雨林深处激射而去,只是那身形比之前更加狼狈蹣跚。
    气息也愈发紊乱微弱,显然林溯这临別“赠礼”让他吃了大亏。
    雨,依旧滂沱。
    列车周围一片狼藉,车顶凹陷,力场不稳。
    车厢內的人们被刚才那短暂却恐怖的近距离交锋余波嚇得鸦雀无声。
    林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落在泥泞的地面,气血渐渐隱去,並没有追去,林溯能够感受得到那个人没有施展出全部的实力,也许是再惧怕远处的岳院长。
    他走到黑衣人最后站立的车顶位置,那里除了一片狼藉,还留下了一小滩尚未被雨水完全衝散的黑红色血跡,以及……半片被崩飞、沾染了血污的黑色面罩碎片。
    林溯俯身,用气血包裹手指,小心地拈起那半片面罩。
    布料入手冰凉柔韧,非丝非棉,是一种罕见的复合材料。
    他的目光,落在面罩边缘,那因为撕裂而暴露出的、下方一点点极其细微的皮肤纹理上。
    忽然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手指微微一僵。
    这皮肤的顏色、那一点点隱约可见的、仿佛陈旧烧伤癒合后的特殊疤痕走向…
    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画面,骤然掠过脑海——那是在蓉城九中,秘境事件后不久,某个寻常的午后。
    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流中,一个推著老旧小吃车、默默售卖著廉价能量饮料和压缩乾粮的、总是低著头、半边脸隱约藏在油腻围巾后的跛脚校工。
    当时他只是无意中瞥过一眼,並未在意。
    但此刻,这面罩下的皮肤细节,与记忆中那惊鸿一瞥的侧脸疤痕,还有那佝僂身形带来的隱约感觉…竟严丝合缝地对上了!
    林溯握著那半片面罩,霍然抬头,望向黑衣人消失的雨林方向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深沉的寒意。
    怎么会是他?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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