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芝林后院房间里,黄飞鸿坐在八仙桌旁,喝著茶水,面色严肃。
    八仙桌对面,坐著一个穿著西装的中年男人,手边放著一顶宽檐礼帽。
    “黄师傅。”
    中年男人操著一口湘南口音,语速不快,但却格外坚定:“我才从桂东贺州回来,那里上个月以来,已经出现了两次山魈食人案件。
    去年年底,湘西绥寧前任县令化为跳僵,害死何家村百姓二十七人。
    此类案件並非个例,经年累月,层出不穷。
    受害百姓求告无门,这都是我亲眼所见,怎会有假?”
    听著他的话,黄飞鸿沉默片刻,才冷静开口:“今年年初至今,台山,沙井两地,接连出现蚝田绝收之灾情。
    可本地蚝民上报官府,却始终没有回应。
    我怀疑,是上面怕被朝廷责怪,將灾情隱瞒了下来。
    协理大人所说桂东,湘西的案件,估计也是如此……”
    “哼!”
    他话没说完,就被中年男人冷哼一声打断了:“黄师傅,时至如今,你还觉得是所谓奸佞小人蒙蔽朝廷么?
    你真以为那小皇帝,对这些案件一无所知?”
    “难道不是吗?”
    黄飞鸿语气诚恳:“如今贪官污吏横行,欺上瞒下,圣上年岁尚幼,久居深宫,自然容易被奸人蒙蔽。”
    “哈哈!笑话!”
    中年男人冷笑出声:“那我们这些叛逆乱党,怎么每到一处,要不了多久,就会被那些鹰犬爪牙嗅到踪跡呢?
    那位小皇帝,可没你想得那般无能。”
    “协理大人。”
    黄飞鸿拱了拱手:“我只是一个大夫,对於朝廷大事,实在不懂。”
    “黄师傅谦虚了。”
    中年男人看向他,沉声开口:“你还是黑旗军教头,民团总教习,如今广州府本地民团,也都唯你马首是瞻。”
    “协理大人……”
    黄飞鸿再次开口,但却被中年男人一摆手打断了:“不要叫我大人,我不是朝廷狗官。
    你就叫我黄禎,咱们是本家兄弟,不用见外。”
    “这……那我就斗胆叫一声黄大哥吧!”
    黄飞鸿拱了拱手,才嘆道:“我虽然当过黑旗水军教头,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。
    虽说我如今还监管民团,可你也知道,民团中的兄弟,都是一些乡勇閒汉。
    如今我只是一个大夫,我只求能靠著宝芝林,照拂这些兄弟,就已经很满足了。”
    黄禎沉默了,但视线却始终盯著黄飞鸿。
    他並不会功夫,可黄飞鸿被他盯著,却倍感压力,不由得清了清嗓子,错开了视线。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黄禎再次开口:“既然你是大夫,那我们就聊聊病理。
    病有在腠理者,有在肌肤者,有在肠胃者,有在骨髓者。
    依黄师傅你看,这大旗朝病在何处?”
    黄飞鸿也沉默了。
    黄禎这个问题,是出自扁鹊见蔡桓公的典故。
    扁鹊第一次见蔡桓公,提醒蔡桓公的肌肤纹理间有些小病,不治疗恐怕会严重。
    蔡桓公不信。
    第二次见他时,扁鹊又提醒他,说他的病在肌肉里,不及时治疗会更严重。
    蔡桓公依旧不搭理他。
    又一次见蔡桓公,扁鹊再次提醒,说他的病在肠胃里,不及时治疗还会加重。
    蔡桓公很不高兴,还是不相信。
    等到再一次见面时,扁鹊看到蔡桓公,转头就走。
    蔡桓公很疑惑,就派人特意去问他。
    扁鹊说,小病在皮肤纹理之间,汤熨的药效可以达到。
    病在肌肉和皮肤里面,用针灸可以治好。
    病在肠胃里,用火剂汤也还能治。
    可要是病入骨髓,那就是司命神管辖的事情了,医生是没有办法医治的。
    蔡桓公的病已经进入了骨髓,他也没办法了。
    过了五天,蔡桓公果然身体疼痛,赶忙派人去找扁鹊。
    可扁鹊已经逃去了秦国,而蔡桓公也不治而死了。
    黄禎用这个典故来类比大旗朝,还是想让他对当前的时势做出评价。
    他知道黄禎来找他,是所为何事。
    他並不想蹚这趟浑水。
    可黄禎的这个问题,却让他往日的憋闷,都再次涌上了心头。
    见他沉默不语,黄禎缓缓起身,来到窗边,沉声开口:“甲午年以来,倭寇洋人再三进犯,朝廷每战每败,屡屡割地赔款。
    辽东被割让两百多万平方公里,广东新安以南,九龙半岛也被割给了洋人。
    南北租界之中,洋人作威作福,华人不如猪狗。
    如此內忧外患之际,朝廷大小官员,各地上下官吏,却还在横徵暴敛!贪污腐败!欺压百姓!
    这大旗朝,已经烂到了骨子里!病入膏肓!不可救药!”
    黄禎越说越激动,猛然回头,掷地有声道:“患口生蛆,唯有挖去腐肉,方可新生!
    如今能救国之策,別无他法!唯有革命!”
    说到这里,他快步回到位置上坐下,探身望著黄飞鸿,眼神诚恳:“黄师傅,我知道你並非贪生怕死之辈。
    你心地善良,在本地素有贤名。
    民团兄弟吃不起饭,就来宝芝林添双筷子。
    乡民百姓囊中羞涩,付不起药钱,你也屡屡免费赠药。
    可单凭你一人发善心,是救不起大旗朝这艘沉船的。
    我已听说,从下月起,两粤的税赋还要再加三成。
    你就是將宝芝林的屋顶都拆了,又能添几双筷子?”
    “什么?”
    黄飞鸿猛然起身,愕然问:“还加三成?这是不顾百姓死活了么?”
    “你以为呢?”
    黄禎重重拍在了桌上:“自从那些异族占了江山,可有一日將我等百姓当过人?
    只有砸烂这个腐朽的王朝,再造新天!生民百姓方有一线希望!”
    黄飞鸿心中思绪翻腾,表情还在挣扎。
    见状,黄禎直接起身,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:“飞鸿,若是税赋落实,今年秋后两粤必有灾情!
    介时饿殍遍野,难道你能忍心袖手旁观?
    我等起事,並非为求荣华富贵,而是为这天下黎民百姓,都能有尊严的活下去!”
    “黄大哥,你不用说了。”
    黄飞鸿深吸了一口气,紧紧握住了他的手:“我黄飞鸿生於斯长於斯,绝不会坐视乡曲沦为饿殍!我愿意加入!”
    “太好了!”
    黄禎大喜过望,用双手攥紧了他的手:“我等革命大业,正需要贤弟这样的贤良之士,共成大事啊!”
    “大哥太过奖了,我也只是为乡亲尽一份力而已。”
    黄飞鸿唏嘘感嘆,心中也有几分忐忑。
    黄禎之同党都属於叛逆之辈,和他们纠缠不清,若是被朝廷发现,只怕会有大麻烦。
    黄禎也看得出他的担心,沉声宽慰:“贤弟你放心,我等行事不会贸然乱来,任何行动都会详密谋划,三思而后动。
    你如今也是我会中兄弟,切记要严加保密,谨慎行事,千万不要暴露了身份。
    朝廷鹰犬鼻子灵,最近一段时间,你记得提防生面孔,尤其是北方来的,说不定便是朝廷派来的探子。”
    黄飞鸿点了点头,刚要开口,就听到有人敲响了房门。
    咚咚咚!
    黄禎和黄飞鸿陡然安静,相视一眼,眼神都有些凝重。
    “谁?”
    黄飞鸿率先开口。
    “师…师父,是我。”
    牙擦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    黄飞鸿略鬆了口气,低声解释:“是我徒弟。”
    说罢,他才开口问:“什么事?”
    “有个山…山东来的客人,想要见你,说是有个津……津门的朋友,给你带了句话。”
    黄飞鸿闻言,心中顿时一沉,看向了黄禎。
    黄禎的面色也凝重了起来。
    难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?
    朝廷鹰犬的消息这么灵通?这么快就找来了这里?
    黄飞鸿见状,略一思索,就抬手冲黄禎示意他稍安勿躁:“我出去看看。”
    掸了掸长衫,他推门出了房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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