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上倒映的月光,被一艘汽轮切成了两半。
    汽轮喷吐著煤烟,向著海对岸日夜不停的行驶。
    上层船舱里,衣著体面的洋人乘客欢声笑语,在华尔兹舞曲中吃著丰盛的晚餐。
    音乐声透过封锁的柵栏,隱约传入隔开的下层船舱中。
    臭气熏天的下层船舱里,鼾声四起。
    一个个飢肠轆轆的华人劳工挤在一起酣睡,做著前往异乡淘金髮財的美梦。
    船下的螺旋桨掀起了滚滚的白浪,在船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跡。
    海底深处,月光穿不透的暗区內,一片宛如活物的阴影在蠕动。
    丝丝缕缕的灰雾从海水中渗出,向著海面升腾而去。
    海面上,已经出现了一片越来越浓的灰雾。
    汽轮毫不防备,缓缓驶入了灰雾之中。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灰雾散去,汽轮缓缓飘荡而出,整艘船却变得无比安静。
    螺旋桨停止了工作,整艘船中空无一人,只有留声机中的舞曲在不知疲倦的播放著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广州府。
    天字一號码头。
    烈日当空,一艘汽轮拉响汽笛,缓缓驶入了港口。
    刘澈一袭淡青色长衫,站在船头,看著眼前的广州城,和码头上掛著各国旗帜的商船,心中思绪翻涌。
    一个相貌普通的小伙计背著包袱,站在他身侧,警惕的观察著四周。
    刘澈没有回头,淡淡开口:“阿无,不用紧张,通缉我的告示过了黄河以南就没了,没事的。”
    被叫做阿无的小伙计没有放鬆,依旧打量著两旁,低声提醒:“大哥,你小点声,这广州府鱼龙混杂,难说不会有北面来的人见过你的告示。”
    “见过又如何?”
    刘澈淡淡一笑:“咱们在这无亲无故,手脚鬆快,杀人也方便些。”
    听他这么说,阿无也笑了。
    看向刘澈,他脑海中浮现起了这些年的经歷。
    自从三年前被刘澈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后,他就认定了这位大哥。
    而刘澈也是他见过最厉害的人物了。
    当年捡到他时,刘澈自己也只是个流民乞丐。
    但刘澈却带著二哥,三姐,还有他,一起白手起家,靠做蜂窝煤和煤炉,硬生生的赚出了上万大洋的家產。
    可惜,他们被贪心的狗官盯上,非要夺了他们的生意。
    然而,那狗官不知道,大哥做生意八面玲瓏,笑脸迎人,但如果真惹怒了他,他下手绝对不会留情。
    就在三个月前,大哥变卖家產,安排二哥和三姐去了盛海,然后带著他暗中潜入了狗官的府邸。
    他们杀了狗官的全家,隨后飘然离开了津门,一路南下,来到了广州府。
    看著码头上值守的官兵,阿无忍不住问:“大哥,这里官兵这么多,咱们为什么非来这里?”
    广州府是朝廷和洋人通商的口岸之一,朝廷对这里十分重视,长期有重兵在此把守。
    在他看来,这里並不是一个避难的好地方。
    刘澈没有解释,只是隨口说了句:“以后你就知道了。”
    阿无闻言,也不再多问了。
    既然大哥拿定了主意,那就一定有他的理由。
    大哥一定不会有错的。
    硐!
    船体一晃,靠在了岸边。
    船头的乘客纷纷回身,准备下船。
    刘澈见状,也不慌不忙的向著舱门走去。
    阿无跟在他身后,被急匆匆的乘客接连撞了好几下。
    “咦?”
    “唔该!”
    那些乘客都是在撞到他后,才突然发现他一样,表情疑惑。
    阿无对此並不在意,只是跟紧了刘澈的脚步。
    他从小就相貌普通,存在感很弱,很容易被人忽略,所以爹妈才给他取了个阿无的小名。
    自从他跟大哥学了一些隱身藏气的窍门后,这种情况就更明显了。
    潜入狗官府邸那次,他都从护院的身旁溜过去了,却楞是没被发现。
    来到船舱门口,刘澈停下了脚步。
    他等了片刻,在看到了一个穿著修士服的捲毛洋人后,才迈步走了上去,用意呆利语微笑问候:“神父,天主的光辉与您同在。”
    听到他的意语,捲毛洋人神父有些意外的打量了下他身上的长衫:“愿天主的光辉照耀你身,孩子,你的意呆利很熟练,你在修道院学习过吗?”
    “不,纯粹是自学,语言是沟通的桥樑,不是吗?”
    刘澈微微笑著,將手背在身后。
    穿越前他做船员的时候,各个航线都跑过。
    跑欧洲航线的那几年,他学会了好几种外语,意呆利语就是其中之一。
    “语言是沟通的桥樑……確实如此。”
    神父像是被他的话触动了,若有所思的重复了句,才用一口蹩脚的华语感慨:“我也在学习你们的语言,可是太难了。”
    “我们是一个拥有著伟大歷史的民族,想要了解我们,你需要更多的耐心,请。”
    刘澈抬手邀请,和他一起下了船。
    神父对他很感兴趣,热络的和他聊著。
    刘澈一边閒聊,一边不露痕跡的观察著码头上检查印照的官兵。
    下船的乘客必须要检查过印照,才能够通过关卡。
    检查印照的官吏很仔细,对照著印照上描述的信息,比对著乘客的体貌特徵,还不忘比对官印,以防造假。
    一旦发现有问题,他便呵令两旁的官兵上前来对乘客搜查打骂,毫不留情。
    但对于洋人乘客,官吏的检查就草草了事了。
    往往连看都不看一眼,就直接放行。
    刘澈计划要在这里待个两年,所以还是得想办法通过关卡才行。
    所以他才主动和这位名叫马里奥的神父搭话,打算利用这个神父给自己打掩护。
    但一年后,就不用这么麻烦了。
    如今的大旗朝廷虽然內忧外患,但还统治著神州大地。
    可一年后,民间的起义就会遍地开花,继而一举掀翻大旗朝廷的统治。
    而此次起义的第一波浪潮,就在广州府。
    刘澈並不是未卜先知,而是因为这些事他已经经歷过一次了。
    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乱世的第二世了。
    只不过上一世南方起义时,他一直在津门,最终陨落在几年后那场波及整个世界的灾变中。
    而这一世,他则提前来到了广州府。
    他来这里,並不是为了逃难。
    而是因为这里有一场大机缘,他要提前来布局,好渡过那场恐怖的大灾变。
    思绪流转间,很快,队伍就排到了刘澈和神父这里。
    “所以新教教义要比天主教更適合传播,毕竟单凭信仰就能得救,这太省事了,不是吗?”
    刘澈適时的住了口,隨后抬手礼让,让神父先行检查:“神父,请。”
    “不不不。”
    神父掏出了自己的纸质护照,递给了官吏,就迫不及待的反驳:“没有行为的信心是死的,如果没有懺悔圣事,我们怎么知道自己被宽恕了?”
    官吏接过护照后,疑惑的看著交谈中的神父和刘澈,有些迟疑。
    隨便看了眼,他就把护照还给了神父。
    此时,刘澈才不急不忙的上前,將自己和阿无的印照递给了官吏,一边回答神父:“但圣礼和修行太辛苦了,人们总需要生活,否则当初也不会搞出赎罪券这种东西了。”
    “你连赎罪券都知道?”
    神父嘖嘖讚嘆,看著刘澈的眼神像是发现了一件瑰宝。
    刘澈没有回答,而是看向了面前检查印照的官吏。
    对照著信息和官印,官吏皱起了眉头:“这官印……”
    “有问题吗?”
    刘澈微笑看著他。
    后方的阿无不动声色的握紧了攥著包袱的手。
    神父丝毫没有发觉异常,依然在和刘澈辩论:“赎罪券是歷史错误,但圣事是必须的,否则信仰只会沦为空谈。”
    刘澈没有和他爭论,而是静静看著眼前的官吏。
    神父此时才发觉,疑惑的看向了官吏,用蹩脚的华语问:“怎么了?有什么问题?”
    官吏闻言,看了眼神父,略一权衡,就笑著將印照还给了刘澈:“没问题,过去吧!”
    他虽然在这码头上大小算个官,但在洋人面前,他却屁都不是。
    就连两广总督面对洋人,也是客客气气,他一个小小的书吏,还得罪不起洋人。
    眼前这人年纪轻轻,但却气度不凡,满嘴鸟语,和洋人相谈甚欢,显然不简单,他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。
    反正有洋人在,万一出什么事,就推脱到洋人身上,上面也怪罪不到他头上。
    “多谢。”
    刘澈抬手接过印照,尾指一松。
    噹啷!
    一声脆响。
    官吏只感觉手中一沉,掌心就已经多了两块大洋。
    “天气炎热,请大人和兄弟们喝杯茶,不成敬意。”
    掂量著手中的大洋,官吏面色一喜。
    当官为了什么?
    不就是为了捞钱么?
    他之所以检查严格,就是为了从乘客身上榨点油水。
    没想到这小子年纪轻轻,办事却这么地道。
    笑眯眯的將大洋塞进怀中,官吏丝毫不在意周遭乘客奇怪的眼神,起身拱手相送:“先生客气了,先生慢走。”
    顺利通过关卡,刘澈带著阿无,和神父向著码头出口走去。
    马里奥神父迫不及待的继续著刚刚的话题,一路和刘澈聊到了码头出口。
    “神父。”
    刘澈停下脚步,打断了马里奥神父:“天色不早了,我还有些事要办,下次有机会再聊吧!”
    马里奥神父意犹未尽的住了口:“那好吧,我平时都在一德路圣心大教堂,你有空可以来找我。”
    目送他离去,刘澈回头看向在关卡处喝骂乘客的官吏,收起了笑意。
    南方这边的底层官吏,都如此明目张胆的盘剥百姓,怪不得起义之势会那般猛烈。
    神父已经走远了。
    刘澈忽然冲阿无问:“刚刚那个洋人说他在什么教堂?”
    阿无一愣,回忆了下,才回答:“是什么德什么大教堂来著?”
    “一德路圣心大教堂。”
    刘澈想了起来。
    他记得前世在起义过后,广州府某个教堂发生过一起惨绝人寰的事件,但他记不清是哪家教堂了。
    算了,等回头安顿下来,再找机会来调查一下好了。
    他和这些洋人,还有好多帐要算呢。
    收回视线,他带著阿无向著城中走去。
    广州府乃是最早通商的口岸,一度是唯一合法的通商口岸。
    上百年的商业繁荣让广州城格外的繁华。
    街道两旁店铺林立,洋货行,茶楼,饭店应有尽有。
    刘澈带著阿无,穿过城中主街,来到了一处名叫仁安街的街道上。
    阿无好奇的打量著两旁,口中嘖嘖称奇:“大哥,广州城好热闹啊!感觉比津门还要热闹。”
    刘澈没有应声,而是脚步一停。
    阿无跟著停下,顺著他的视线看向了左侧的一家医馆。
    医馆上方掛著个招牌,写著【宝芝林】三个大字。
    一个穿著洋人西装的齙牙男子正从医馆里出来,看到刘澈两人,好奇的瞅了眼。
    “这位兄台。”
    刘澈拱手笑问:“黄飞鸿师傅在家吗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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