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伦一怔,停下脚步回头望去。
    风雪中,那个黑衣人的背影已经快要融入黑暗,脚步匆匆,没有任何回头的跡象。
    这地界有枪击犯?
    西伦站在原地,任由雪花落在眉毛上化作冰水流下。
   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
    他和这个人素不相识,对方为什么要特意撞上来提醒他?
    是好心?
    在这个下城区,好心人比三条腿的蛤蟆还少。
    还是別有所图!
    西伦眯起眼睛,大脑飞速运转。
    如果说要找一个人想杀他,那就只能是......
    摩根!
    那个老东西虽然看起来是个只会欺负苦力的蠢货,但能在码头混这么多年,手底下不可能没点黑活。
    难道是摩根找人要在半路截杀他?
    西伦的手缓缓伸进外套,握住了那把冰冷的“胡椒盒”手銃。
    枪柄上粗糙的纹路摩擦著掌心,带来一丝冰冷的安稳感。
    他摩梭著枪管,思索间,有了眉目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灰水河,红砖巷。
    这里是码头区为数不多的平民区,住著一些工头、黑帮小头目和做走私生意的二道贩子。
    一栋独立的红砖平房內,炉火烧得正旺。
    无烟煤在炉膛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,將屋內的温度烘烤得发红,与窗外的严寒世界仿佛两个天地。
    摩根坐在沙发上,目光静静盯著火炉上烧著的热酒。
    他对面坐著一个身材精瘦、眼神游移的男人,正是他的副手,洛里。
    “一周了。”
    摩根仰头將烈酒一饮而尽,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烧进胃里。
    “那个小崽子还活蹦乱跳的!”
    摩根猛地將酒杯顿在橡木桌上,玻璃与木头碰撞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    洛里缩了缩脖子,苦笑一声,那张带著討好笑容的脸上满是无奈。
    “老大,不是我不动手,这小子太邪门了。”
    洛里搓著手,试图解释:“他现在的生活规律得像个苦行僧。白天在铁十字俱乐部训练,那里全是练家子,还是雷恩的地盘,我哪敢在那撒野?晚上回宿舍,那是集体大通铺,几十號苦力挤在一起,我要是衝进去开枪,能不能杀了他另说,我自己肯定会被那群苦力撕成碎片。”
    “藉口!”
    摩根冷哼一声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凶狠的光,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狼。
    “他总有落单的时候!上下学的路上呢?吃饭的时候呢?”
    “他走路专挑大路走,而且……”洛里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道,“老大,警视厅最近查得严,上次灰老鼠街死了两个黑死教的疯子,现在巡警跟疯狗一样到处嗅,我要是在大街上开枪,这辈子就完了。”
    摩根死死盯著洛里,眼神逐渐变得冰冷,那种目光让洛里感到后背发凉。
    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    “洛里,你是不是忘了,当初是谁把你从臭水沟里捞出来,给你饭吃,让你当上副手的?”
    摩根的声音低沉沙哑,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    “我只要你对著他开一枪,不管打不打得死,这一枪响了......”
    他把一个布袋推到洛里面前。
    “这里面是二十英镑,足够你去东印度公司下辖的岛屿,或是马六甲海峡,去投靠张保仔。今晚动手,然后坐凌晨的火车走,谁也找不到你。”
    洛里看著桌上的钱和枪,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    二十英镑。
    这对於一个码头混混来说,是一笔巨款,足够买一条命。
    但他更清楚摩根的手段。
    如果不答应,这把枪里的子弹,下一秒可能就会钻进自己的脑壳。
    洛里深吸一口气,颤抖著手抓起桌上的枪和钱袋。
    摩根满意地点点头,重新倒了一杯酒,挥了挥手:“去吧,做得乾净点。”
    洛里把枪別在腰后,抓著钱袋,转身走出了温暖的红砖房。
    门关上的瞬间,寒风裹挟著雪花扑面而来。
    洛里打了个寒颤,刚才在屋里的那股坚定瞬间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晦气和阴狠。
    “老东西,想让我给你陪葬?”
    洛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著暖光的窗户,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。
    “呸!”
    他是贪財,但他不傻。
    他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杀人。
    洛里在巷口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,招手叫来了奎恩——一个脑子不太灵光,但胜在听话且敢拼命的愣头青。
    “拿著。”
    洛里把一把胡椒盒塞进愣头青手里,又拿了二十英镑的钞票拍在他胸口。
    “老大有个任务交给你,去找那个叫西伦的,然后给他一枪,打完就跑,这钱归你。”
    愣头青看著手里的枪和钱,眼睛都在放光,连连点头:“放心吧洛里哥,我肯定把他脑袋打开花!”
    看著愣头青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,洛里忽然感觉有些冷。
    他紧了紧衣领,慢慢走到铁十字搏击俱乐部门口。
    瞧见西伦从俱乐部出来,他自然地跟了上去,等时机差不多了,迎面撞过去。
    “先生路上小心。这地界,有流窜的枪击犯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雪花像细碎的盐粒,打在脸上生疼。
    奎恩缩在墙角的阴影里,双手插在破旧夹克的口袋中,右手死死攥著那把冰冷的“胡椒盒”手銃。
    手心全是汗,黏糊糊的,让他有些抓不住枪柄。
    他是个从圣奥尔本斯逃出来的难民。
    那场泥石流发生的时候,他在山上放羊。
    村长说那是神灵的怒火,是比蒙巨兽在地底翻身。
    奎恩不信神,他只记得山体崩塌时的轰鸣声,像是一万头公牛在咆哮。
    逃难的路上,父亲把最后一块麵包塞进他嘴里,然后饿死在路边的臭水沟旁。
    妹妹被卖出去,换了两袋糙米。
    他背著生病的母亲,一路乞討走到圣罗兰城。
    母亲没熬过那个冬天,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,咳著血死在了码头的桥洞下。
    是洛里救了他。
    在他快要冻死的时候,洛里扔给了他一件旧棉衣,一袋炭火,还有两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麵包。
    “活著,就得当条狗。”洛里当时穿著皮靴,踩著地上的雪泥,居高临下地看著他,“当狗,才有饭吃。”
    奎恩不想当狗,但他想活著。
    他在码头干最脏的活,帮洛里跑腿,甚至帮著处理过两具帮派火拼后的尸体。
    他话少,手狠,不该问的绝不问。
    今天,洛里给了他二十英镑。
    那是二十张崭新的、散发著油墨香气的纸钞。
    二十英镑。
    在圣奥尔本斯,这笔钱能买两头壮牛,能盖一间不漏风的砖瓦房,能娶个屁股大的婆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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