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以文治国,方得长久……”
    赵匡胤反覆咀嚼著这八个字,手指无意识地叩击著棋盘,发出“篤、篤”的轻响,原本平和的目光渐渐沉凝,深邃如渊。
    陈摶的这一席话,使他想起自己之所以能坐上天子之位的原因。
    盖因『君不君,臣不臣』尔。
    他心里很清楚,若想让赵氏江山代代稳固,杜绝武將作乱的隱患,那陈摶的这八个字,確实是一种不错的方法。
    纵观歷朝兴衰,王朝崩塌、天下纷乱的缘由看似很多,但究其根本,其实只有一个:
    无他,主弱臣强尔。
    当地方的势力远远大於中央时,就是皇族倾覆之日!
    周与诸侯共天下,诸侯强则周亡,汉与世家共天下,世家强则汉亡,唐与军阀共天下,军阀强则唐亡……
    前车之鑑,后车之师。
    那我大宋,该与谁共天下,才能避免再出现那样的乱世呢?
    起初,赵匡胤心中並无定论,可听完陈摶一席话,他脑中豁然开朗,仿佛抓住了冥冥中的关键!
    纵观歷朝歷代,其皆亡於武人,可见其荼毒江山之害!
    既然如此,我大宋,何不与士大夫共天下?
    不过是一群文人,纵使再有野心,可手无缚鸡之力,又能掀起多大风浪?
    隨著心中念头一闪而过,赵匡胤眼睛也愈发明亮,当即放下棋子,竟起身拱手冲陈摶郑重一拜:
    “听道长一席话,朕收穫良多。”
    陈摶含笑頷首,坦然受了这一礼。
    目的已然达成,他再度抬手相邀:“陛下,棋局未终,何不续下此局?”
    “哈哈,好。”
    赵匡胤欣然落座,隨手抄起一颗黑子,目光扫过棋盘时,却陡然一怔。
    不知何时,这棋局上的廝杀,他竟已落了下风……
    ……
    翌日一早,赵德昭便从禁军大营中走出。
    这几日,他吃睡都在军营中,半步未曾离开,若非昨日父皇下旨召百官入朝商议扬州李重进叛乱之事,他至今仍不会踏出营门半步。
    但同样的,其效果也很是显著。
    那两千虎狼之师,望向他的眼神已经满是信徒般的狂热与信服,那最终挑选出的八百人,其战斗力更是堪称军中之最!
    纵使没能达到『百步杀人,以一当十』的地步,但也相去不远。
    卸下沉重的甲冑,换上规整的官服,赵德昭登上车輦,朝著皇宫方向行去。
    离早朝尚有片刻,宫门外已聚集了不少等候覲见的官员,三三两两凑作一团,低声议论著朝政。
    车輦稳稳停在宫门前,赵德昭敛了敛神色,缓缓走下车架。
    他一出现,宫门外原本正各自三三两两聚团议事的官员们,皆不约而同的看向他。
    数日三詔,陛下对皇长子的恩宠显而易见。
    若是之前,赵德昭幽居深宫內便算了,如今他已开府参政,这对眾官员们来说,也不失为一种机会。
    “武功郡侯!臣乃吏部主事张怀,见过郡侯!”
    立刻便有官员快步上前,躬身行礼,语气满是殷勤,只求能混个脸熟。
    只是上前问好的,大多是品级低微的官员,那些手握重权的重臣,却都站在原地,神色淡漠地作壁上观。
    局势未明朗之前,这些老狐狸是不会轻易下注的。
    赵德昭心中瞭然,却並未怠慢,即便面对的是底层官员,也一一拱手回礼,態度谦逊温和。
    “臣拜见武功郡候。”
    一道爽朗又带著几分痞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赵德昭扭头一看,正是李处耘。
    “李叔叔,莫要取笑我了。”赵德昭笑著回了一礼。
    “哈哈,臣怎敢如此,殿下可莫要误会臣了。”
    李处耘见赵德昭在眾臣面前仍亲切地称自己为“叔叔”,心中受用不已,脸上笑意更浓。
    “殿下误会你?”
    石守信大步流星地赶来,斜睨了李处耘一眼,语气带著几分调侃:“你什么鸟样,別人不知,你自己还没个数?”
    “咳咳,宫门前,一德你还是要注意些,莫要这么粗鲁。”
    慕容延釗含笑从石守信身后走出,目光落在赵德昭身上,郑重拱手:“见过武功郡候。”
    “慕容叔叔太客气了。”赵德昭连忙回礼。
    隨后,陆续赶到的几位禁军大將,像是约好了一般,见到赵德昭后都主动上前问好。
    哪怕是先前与李处耘產生了隔阂的王审琦,也没有例外。
    他们跟隨赵匡胤多年,自然清楚,赵匡胤那数日里连下三詔,到底代表了什么。
    本就是天子心腹,如今站队陛下看好的皇长子,自然毫无心理负担。
    眾多朝中重臣若有所思的看著这一幕,有些人目光闪烁了几下,心中已有衡量,刚欲上前和赵德昭搭上一句话,却忽的听到一句:
    “世上文人,多半是张口仁义道德,暗地里一肚子齷齪心思。先前凑上来攀附殿下的那些酸儒,更是如此,殿下可得多留个心眼。”
    这句话,是王审琦说的。
    他声音不大,却刚好能被在场的所有人悉数听到。
    “仲宝言之有理,这些文人心眼多得很,殿下与他们相处,是要多注意些。”
    王审琦话音一落,石守信等诸多大宋將领纷纷下意识点了点头。
    他们本就瞧不起这些只会说几句腐语的文人。
    不只是他们,五代之中,大多数將领皆是如此。
    这话一出,那些刚要迈步的官员瞬间僵在原地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就连先前上前问好的低品级文官,也都垂下头,面露愤色却敢怒不敢言。
    一句话,算是彻底得罪死了一眾文臣,而王审琦的神情却依旧淡然,仿佛全然不在意。
    愤怒的文官们纷纷將目光投向赵德昭,想看看赵德昭会如何说。
    赵德昭深深的看了一眼王审琦,摇了摇头,刚欲开口,一道义正辞严的声音突然从宫门外传来:
    “王指挥使此言差矣!”
    一袭紫色官袍的赵光义缓缓从车輦上走出,目光扫过眾臣,最终定格在王审琦身上,沉声道:
    “常言道,武能安邦,文可兴国。文臣武將,皆是我大宋的国之柱石,岂能因一己偏见便詆毁同僚?”
    话音落下,在场文臣看向赵光义的眼神,都或多或少的带上了几分感激的意味。
    在这种场合,赵光义不惜得罪手握兵权的武將,也要为他们发声,这份情谊,著实让眾文臣心生好感。
    “詆毁同僚,可是重罪,这一次也就罢了。”赵光义却恍若未见,依旧大义凛然道:“可你若是教坏了皇长子,吾定会在朝上参你一本!”
    这话一出,眾多文臣更是心中一凛,这才想到当今皇长子,也不过才十岁之龄而已。
    十岁的稚童,是很容易亲信身边人的啊!
    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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