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雄与英雄,是会產生共鸣的。
    赵德昭借用了伟人的那句话,使得赵匡胤忍不住抚掌大笑,心里为儿子能有这番志向而感到由衷的开心。
    若是换做其他帝王,身为皇子,是固然不敢在帝王面前说出这番话的。
    因为太子的权力,实际上与皇权是呈现对立的局面的。
    但这个时代终究不同,赵大也终究和其他帝王不一样。
    他许多帝王不一样,他对儿子,是有著望子成龙的期盼的,故而即使赵德昭表现的再亮眼,他也不会对此感到什么警惕,只会感到由衷的欣慰。
    “待李筠之乱平定过后,你便好生学习治国之道,等你出阁开府之时,为父便让你入朝参政。”
    “若你表现得当,京兆府尹的位置,朕会给你留著!”
    大笑后,赵匡胤起身看向赵德昭,目光中满是期许。
    京兆府尹!
    这四个字,在此时的朝堂格局里,有著非同寻常的分量。
    自从朱梁开始,若是皇子能达成亲王京尹的成就,那这个皇子可以说就是默认的储君了!
    也就是说,从这一刻起,赵匡胤从心底里正式认可了自己的儿子!
    然而,本该欣喜若狂的赵德昭,此刻却沉默了。
    他眉头微蹙,眉宇间笼著一丝难言之隱,不见半分喜色。
    “怎么,看你的样子,似乎有些不情愿?”赵匡胤一眼看穿了儿子的心思,眉头也跟著皱了起来,语气沉了几分:
    “你莫要好高騖远,帝王之道,非亲试不能諳。”
    “自唐末以来,任何皇子欲成帝者,皆须亲歷大小政务,渐掌朝堂之奏,方能知吏治得失、洞悉民生真情,遂定一国之政。”
    “而开封诸职,以京尹为重。”
    “若你真有改换日月之志向,熟政务,掌京尹,则为你必经之路!”
    “汴京在握,则天下无虑!这个道理,你应该知道。”
    话毕,赵匡胤微微一顿,看著儿子依旧紧锁的眉头,缓了语气,再次缓缓道:
    “自朱梁以来,兵者横行,天子若无兵权自然如同傀儡,朕知你顾虑何在。”
    “但这些顾虑,大可不必有!”
    他虎目微眯,眸中寒光一闪而逝,带著不容置疑的霸气:“若你真有潜龙之资,朕,自会为你扫清所有阻碍!”
    闻言,赵德昭幽幽的嘆了一口气。
    赵匡胤说的,確实是唐末以来顛扑不破的实情。
    盛唐由盛转衰的標誌事件是安史之乱,而安史之乱会发生,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於唐朝“外重內轻”的军事格局。
    边镇节度使手握重兵,中央却兵力空虚,最终酿成大祸。
    而以前代为鑑,是每位政治生物都会做的事。
    “守內虚外”是宋代一个很著名的政策,可实际上这政策的雏形並非是赵匡胤首创,赵匡胤是大成者。
    早在朱梁时期,“守內虚外”的些许趋势就已出现。
    也就是所谓的『王道』。
    而“守內虚外”中的內,通常代指的就是国都开封。
    正因这趋势日渐强化,自朱梁开始,亲王京尹才成了默认储君的標誌。
    在赵匡胤看来,自赵德昭身份转变以来,似乎也是开了窍,无论是兵法的学习,亦或是太行山上的劈石开路,亦或是说出的那句『愿教日月换新天』,都足以证明……
    赵德昭,是有人君之资的。
    只要儿子循著他铺好的这条路走下去,日后必然能坐稳大宋的江山!
    赵匡胤的想法不能说错,因为歷史上的赵光义走的就是亲王京尹这一条路,最终才坐到了那个位置。
    可关键是,赵德昭不愿如此。
    一旦踏上这条“守內虚外”的道路,他便註定要成为这一政策的坚定拥护者。
    而当这一政策彻底成为祖制,朝野上下定会滋生出一大批既得利益者。
    届时,他若想扭转这一局面,怕是难如登天!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“守內虚外”,正是大宋日后积弱数百年的根源之一!
    难道这天下,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吗?
    若赵德昭不知大宋歷史上面临的种种屈辱,那倒罢了。
    若赵德昭前世未受过强烈的民族主义薰陶,那也罢了。
    可偏偏赵德昭都不是!
    既然决定要將日月换新天,那就换个彻彻底底!
    换它个天翻地覆!
    这一世,他既然成了赵德昭,那弱宋之名便绝不可再存!
    他要让大宋的名字,光耀整个华夏的歷史长河!
    想到这里,赵德昭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坚定,他迎著赵匡胤诧异的目光,同样站起身,对著父亲深深一揖:
    “父皇愿为儿臣计长远,儿臣感念涕零,不胜惶恐。”
    “然,听父皇一席话后,儿臣却想到了朱友文,李从荣、石重贵等人。”
    “他们当年都借著这一制度,成功登上了帝位。”
    “可儿臣倒是想问一声父皇,他们可曾守住了江山?”
    说到这里,赵德昭便没有再说下去了,但那个意思却已经很是明显。
    我不愿走上这样一条老路!
    既然已经决定在老爹面前直抒胸臆,赵德昭便没有打算再有所隱瞒。
    老爹即使再如何英明神武,但毕竟不是后世人,无法预料到百年以后的事情,自然不清楚『守內虚外』的政策,会给大宋带来多大的隱患。
    赵德昭若要点明这一点,只能拿那些亲王京尹的前辈们来鞭尸。
    而后,不等老爹再次开口,赵德昭又拿出了一位成功者的例子来:
    “父皇曾与周世宗莫逆之交,自然清楚世宗的经歷。”
    “周世宗郭荣年少时,便得周太祖悉心栽培,晋王、开封尹、灵前遗詔……周太祖为他铺就的路,不可谓不顺坦。”
    “且周世宗每处一个位置时,皆有才德兼备的美称。”
    “可后来呢?”
    “高平之战时,要不是有父皇等人拼死力保,大周在那一年就已然陨灭於歷史尘埃之中!”
    “若亲王京尹能確保社稷存续,那这天下,早就该一统了,怎会纷乱至此!”
    “故儿臣以为,亲王京尹之道,绝非长治久安的帝王之道!”
    话音一落,赵匡胤顿时一怔,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中。
    身为高平之战的亲身经歷者,赵匡胤自然知道,儿子不是在谬言。
    高平之战时,周军的兵力多於北汉军,然两军刚一接战,周军右路军就不战而溃。
    若非有他们那些人拼死奋战,加上周世宗本人亦置死地而后生,这才让周军反败为胜。
    高平之战结束后,后怕的郭荣直接一次性斩了几十位禁军將领,由此可见当时的情况有多危急。
    虽然高平之战的结果,对中原政权来说是好的,可难道中原政权的存亡,要放在“幸亏”二字上吗?
    赵匡胤看著眼前的儿子,心中第一次对天下奉行了许久的“守內虚外”之策,生出了些许动摇与质疑。
    良久后,赵匡胤忽然笑了,他重新坐了回去,抬手示意儿子也坐下,这才悠悠开口:
    “你欲如何?不妨直说。”
    从方才赵德昭的话语中不难得出,儿子是不想走上他铺就的这一条帝王之道。
    那他倒是很好奇了,儿子究竟作何想法。
    闻言,刚坐下的赵德昭起身,为父亲斟了一杯清茶,轻轻说道:
    “父皇,儿臣以为,自古欲成帝王者,无非仅有王霸两途。”
    “当今乱世,纲纪崩摧,人心浮动,当以霸道为先!”
    “继续说。”赵匡胤端起茶杯,轻轻吹去浮沫,眸中精光一闪。
    得到赵匡胤的鼓励后,赵德昭当即直抒胸臆道:
    “何谓霸道,一言以概之,兵权者也。”
    “天下大乱,纲纪崩裂,干戈四起,兵权之要,实乃帝业之根本!四海板荡,仁义失其纲,礼法坠其序,唯甲兵能定存亡之局!”
    “若帐外无精锐,虽坐拥金玉,亦为鱼肉;若旌旗不振,虽名正言顺,终蹈覆亡。”
    “是故兵者,无之则无以立,弱之则无以存,乱世之本也!”
    赵德昭的这一番话,让赵匡胤虎目微微一眯,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水,忽然笑了,笑意里却带著几分审视:
    “所以……你是想掌握兵权?”
    在说出这话的时候,赵匡胤虽然是在笑,但赵德昭却忽然没由来的心中一悸,如同被一只嗜血的猛虎死死盯上了一般。
    他太清楚了,兵权二字,是老爹心中最敏感的一根弦!
    谁动,谁死。
    哪怕是歷史上的赵光义,承接著亲王京尹的制度,也不曾將触手深入到兵权之中!
    直到赵大临死前的那一夜,天下兵马,也依旧在赵大自己手中!
    自己这番话,无疑是触动了帝王的逆鳞。
    “对!”
    可即便心头微颤,有些话,赵德昭还是必须说出口。
    他迎著赵匡胤那双带著审视的锐利目光,眼神愈发坚定:
    “当今天下,群雄割据,人心思变,礼崩乐坏,以下克上。”
    “隋末乱世,恰如当今,可昔年秦王一曲破阵乐,从此四海开盛唐!”
    “亲王京尹为守国之策,充其量只能做到偏安一隅,以安小邦罢了!”
    “可若要平天下,自当以霸者为之!”
    在说完这句话后,赵德昭內心其实是有些忐忑的。
    因为提及的某些人以及某些话,已经有些大逆不道的意味在了,他也无法完全保证,自己的老爹不会为此动怒。
    就在赵德昭正內心忐忑之时,赵匡胤忽然放下茶杯,意味深长的问了一句:
    “你刚刚提及唐太宗,莫非有意效仿之?”
    闻言,赵德昭顿时一愣,看著老爹那意味深长的眼神,一时间他有些摸不准,老爹口中的『效仿』,到底是什么?
    总不能是玄武门之变吧?
    那把他赵德昭当做什么人了?
    正待赵德昭还在琢磨著老爹心思的时候,赵匡胤像是看透了赵德昭內心的忐忑,他突然笑了,又道:
    “太宗之经略,確可为汝之轨范。”
    “然若要走上这一条路,將註定如履薄冰,战战兢兢,稍有不慎就会跌落深渊,万劫不復。”
    “你为朕之嫡长,若取王道之策,日后会顺遂很多。”
    “此事,你曾细思乎?”
    赵匡胤说的是实话。
    乱世之中,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,纵使有龙凤之姿,也未必能走到最后。
    例如那李存勖、郭荣,或许比之太宗还有所不足,但也足以撑得起『英雄』二字!
    可李存勖偏用霸道,太早沉溺享受,最终引发兴教门之变。
    郭荣更是天不假年,壮志未酬身先死,一代天骄就此陨落。
    道路险阻,世间又有几人能顺利走到对岸呢?
    可赵匡胤的这番话,同样让赵德昭想起了歷史上的大宋。
    冗官、冗兵、冗费,都是所谓守內虚外之策下的產物。
    是,內部的叛乱平定的是很快。
    但同样的……
    燕云十六州以及河西走廊,亦成为终宋一朝,都未了的遗憾!
    还有那澶渊之盟……靖康之耻,都是终宋一朝,都难以掩去的耻辱!
    “父皇,残缺的太平,非儿臣所愿!”
    “道阻且长,儿臣愿以身一试!”
    赵德昭此话一出,赵匡胤的目光更是变得极其复杂,如同第一天认识这个长子一般。
    帐內一时无言,唯有烛火摇曳。
    良久之后,赵匡胤站起转身,背对著赵德昭,幽幽嘆道:
    “既然你执意如此,朕亦不会再劝。”
    “路,终究是自己走出来的,尤其是军中之事,朕亦无法助你太多。”
    “朕会给你一个机会,但能走到哪一步,全凭你自己……”
    赵德昭看不到老爹的表情,但老爹的这一番话,已经让他的眼神熠熠生辉,他猛地起身,对著父亲的背影深深一拜:
    “儿臣,多谢父皇!”
    “退下吧。”
    赵匡胤挥了挥手,似是略感疲惫。
    “儿臣告退。”
    待赵德昭的身影消失在帐內,赵匡胤沉默良久,才重新取出案头那封杜太后的亲笔信,又细细读了几遍。
    而后,他取过一张空白的詔书,顿笔良久后,才缓缓落下一行字:
    “特册封皇弟赵光义为京兆府尹,即日赴任,掌京畿诸事。”
    將赵光义提为开封府尹,是赵匡胤早已考虑过的事情。
    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,武略平平,唯有文治尚可。
    將他调到京兆府尹的位置上,既能发挥他的长处,辅佐自己处理內政,稳定后方,又能藉此安抚太后的心。
    一举两得,何乐而不为?
    而赵德昭先前的那番话,更是促使他当下做出了这个决定。
    后方必须有一个信得过的人来把持。
    既然赵德昭不愿,那这个人只能是赵光义了。
    写完后,赵匡胤收起詔书,抬眼看向帐外,目光似乎遥遥的落到了刚刚回到自己营帐中的赵德昭身上。
    忽的,他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    “守內虚外,以霸制王?”
    “朕倒要看看,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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