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分两头,各表一枝。
    且说那开封御街北端,有一座气派非凡的酒楼巍然矗立於此。
    此楼三层相高、五楼相向、飞桥栏槛、明暗相通、珠帘绣额,灯烛晃耀。
    名曰——白矾楼,又称之为樊楼。
    这座后来位居东京汴梁72家正店之首的樊楼始建於广顺元年,是开封城內最大的一处销金窟,无数富商豪门,王孙公子、文人骚客皆喜欢来此游玩欢宴。
    此时虽是下午,楼內却早已座无虚席,往来侍者穿梭其间,酒盏碰撞声、谈笑声声声不断,眾人三两结伴,或浅酌小酒,或畅谈天下大事,皆在静静等候说书人的登场。
    未时一刻,辰光刚至,一楼大堂中央的高台上,说书人的身影便准时出现。
    只见那说书人身著藏青大褂,腰束布带,面容清癯,双目炯炯有神。
    他缓步走到案前站定,目光扫过满堂宾客,隨即抬手抄起案上醒木。
    “啪——!”
    醒木重重拍下,清脆的声响瞬间穿透堂內喧闹,让周遭的嘈杂骤然淡了几分。
    说书人清了清嗓子,眉飞色舞地开口,声音洪亮:
    “诸位客官安好!今日小的给大伙说一段新话本,道的是汉末三国风云事,端的是诗吟忠义写风流。”
    他稍作停顿,声调陡然拔高,朗朗吟道:
    “正所谓血染征袍志未休,桃园一诺重千金,单骑救主惊曹阵,秉烛达旦守汉楼,沥胆披肝酬故主,捐躯赴难藐王侯。”
    “诸君且听新话本——三国演义!”
    不得不说,能在樊楼说书的先生自然都是有两把刷子的,这一番开场白鏗鏘有力,又带著几分文人雅致,瞬间便勾起了满堂宾客的兴致。
    “三国时期的故事,这倒是少见。”
    二楼临窗的一间雅间內,有名面容俊朗的男子斜倚窗前,轻抿杯中酒,饶有兴致的看向一楼高台。
    “啪——!”
    高台上,说书人再拍醒木,双指並做剑指,斜至身前一扬,而后掀开大褂下摆,迈著方步走了两步,声调低沉而富有磁性缓缓道:
    “话说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……”
    “周末七国分爭,併入於秦。及秦灭之后,楚、汉分爭,又併入於汉。汉朝自高祖斩白蛇而起义,一统天下,后来光武中兴,传至献帝,遂分为三国。”
    低沉的嗓音在大堂內缓缓迴荡,眾人皆是齐齐一怔,原本还残留著些许喧闹的樊楼,竟在这寥寥数语间彻底安静下来。
    “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……”
    二楼的俊朗男子喃喃的重复了一句,眼冒精光,轻啜一口美酒,悠悠轻嘆:
    “有点意思。”
    “也不知这纷乱了数十年的世道,是否也到了『分久必合』的时候……”
    能坐在樊楼的自然都是达官显贵、世家子弟与文人雅士,个个见多识广,对说书话的要求是极其苛刻的。
    往日里,若是说书人內容平淡技艺不佳,被宾客喝骂著轰下台也是常有的事。
    可今日这《三国演义》刚一开篇,便以这般洞穿世道的论断抓住了人心。
    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,说的不正是唐末以来的诸国割据之势?
    眾人心中暗自思忖,对这新话本的兴趣也愈发浓厚,下意识放轻呼吸。
    说书人见满堂皆静,也是放下心来,当即抖擞精神,绘声绘色地娓娓道来:
    “话说东汉末年,桓灵二帝昏庸无道,朝政腐败,宦官专权,民不聊生。巨鹿张角兄弟揭竿而起,自称『天公將军』,率黄巾义军席捲天下,朝野震动……”
    他语速时而急促,时而舒缓,声调隨情节起伏变幻,辅以手势动作,將乱世的动盪描绘得淋漓尽致。
    不多时,便讲到了刘备、关羽、张飞在桃园相遇的情节。
    “……三人一见如故,意气相投,遂於桃园之中,备下乌牛白马,祭告天地,结为异姓兄弟。”
    说书人双掌合十,语气庄重:
    “念刘备、关羽、张飞,虽然异姓,既结为兄弟,则同心协力,救困扶危;上报国家,下安黎庶。”
    “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。皇天后土,实鉴此心,背义忘恩,天人共戮!”
    “好——!”
    话音刚落,满堂喝彩声骤然如雷般炸响,不少宾客拍案叫好,情绪激昂。
    “怪不得史上汉昭烈帝对关羽张飞二人推心置腹,视若手足甚至抵足而眠,原来还有这样一层渊源在此……”
    有人將演义当作史实,面露恍然大悟之色,转头与身旁之人热议起来。
    而有的人,却反覆咀嚼著那一句『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』,脸上露出心嚮往之的神色:“大丈夫,能得此兄弟,何其所幸!”
    哪怕是二楼那俊朗男子,也不禁露出动容之色。
    他想起陛下的『义社十兄弟』。
    虽然並非其中一份子,但他也深知,陛下今日能成事,那几位生死兄弟的托举自然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。
    原本按时辰该离去的他,此刻却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,眼中的兴趣愈发浓厚,全神贯注地听著台上的说书人继续讲述。
    说书人喝了口茶润喉,继续往下讲,情节愈发跌宕起伏。
    讲到董卓入京乱政,叱令武士绞死唐妃,又以鴆酒灌杀少帝时,堂內不少性情耿直之人脸上露出悲愤之色,低声咒骂董卓残暴。
    而那俊朗男子却只是幽幽嘆了口气,轻声自语:
    “少帝死之不冤,乱世之中,天子失其权柄,自有兵强马壮者为之……”
    “不过……比之董卓,陛下当真仁义多也。”
    俊朗男子摇了摇头,比起汉少帝,周恭帝能得其善终已然是殊为不易。
    换做旁人,谁能有此肚量容下先朝后主?
    这般想著,俊朗男子饮尽杯中酒,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在说书人的话本之上。
    在说书人精妙的演绎下,那些本就枯燥的经史人物,仿佛瞬间活了过来。
    刘关张三人的忠勇仁义,吕布的勇猛无双,董卓的残暴专横,还有曹操那一句“寧教我负天下人,休教天下人负我”的梟雄本色……
    都在寥寥数语间跃然於眾人心头。
    眾人听得如痴如醉,不少人更是沉浸其中,浑然忘却了周遭一切。
    甚至有人刚端起酒杯,却忘了饮下,手臂就那般怔怔地僵在半空。
    整个樊楼內,只剩下说书人富有磁性的嗓音,伴隨著偶尔响起的倒抽冷气声与低低的讚嘆声。
    “……且说三人直赶吕布到关下,看见关上西风飘动青罗伞盖。张飞大叫:『此必董卓!追吕布有甚强处?不如先拿董贼,便是斩草除根!』
    拍马上关,来擒董卓。正是:
    擒贼定须擒贼首,奇功端的待奇人。”
    “预知后事如何……啪!”
    说书人话音一顿,猛地撩起大褂下摆,重重拍下醒木,沉声道:
    “且听明日分解。”
    这话一落,场內眾人先是一怔,而后瞬间炸了锅。
    “刚听到兴头就没了?怎地如此扫兴!”
    “就是啊,按往日惯例,也该讲足一个时辰才是!怎地今日就半个时辰就『且听明日分解』了?”
    说书人却突然断了话头,这让所有人都如百爪挠心,心里直痒痒,纷纷出言催促。
    哪怕是以俊朗男子的定力,也不禁再度斟满一杯酒,面露意犹未尽之色。
    “咳咳,诸位客官息怒,息怒!”
    那说书人见引起了眾怒,连忙站了出来,小心翼翼的赔礼解释著:
    “不是小的不愿多讲,实在是这新话本是今日才送来的,小的也只拿到五回稿子,方才已然讲完了……”
    见眾人又有发怒的跡象,说书人又连忙补充道:
    “但诸位客官放心!送话本的那位官人说了,日后每日都会写出五回送来。明日此时,小的定当在此等候诸位,接著往下讲!”
    听到这番解释,满堂的不忿才稍稍平息了些。
    眾人嘴里虽仍忍不住抱怨著,语气却缓和了不少。
    “每日只有五回……直娘贼,真教人心痒痒!”
    “今夜怕是难以入眠咯。”
    不过说归这么说,如此精彩的故事,哪怕是一日只能听上五回也是大幸矣。
    眾人也是纷纷三两好友约好,明日此时,樊楼再聚。
    在二楼有个不起眼的包厢內,卢多逊看著这一幕,也是彻底鬆了一口气。
    为了能让这樊楼来说《三国演义》,他可是拿出了毕生积蓄,上下活动,这才遂了愿。
    这也正是赵德昭交给他的事情。
    作为开封最大的酒楼,没有什么是比这里更容易打响《三国演义》的名头了。
    看了一眼窗外天色,卢多逊刚准备站起身回府,却见二楼楼梯拐角处,一位身材修长,面容俊朗的男子身影一闪而过。
    “潘美?”
    卢多逊认出来那人,先是微微一怔,而后目光猛的一亮,情不自禁欣喜喃喃:
    “没想到竟如此凑巧,刚一开始,就有鱼儿要上鉤了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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