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良没有立刻说出理由,而是先在脑中权衡。
    真正的理由,他说不出口。
    他那份族谱,花了大力气偽造,细节丰满,脉络清晰,糊弄刘关张及邹靖这样的武將绰绰有余。
    但刘虞是真正的皇室近支,身边少不了精通谱牒、管理宗室文书档案的能人。
    自己这套东西,外人看来严谨,可若放在那些终日与故纸堆打交道,熟知各支脉迁徙起伏,甚至掌握一些不对外公开记录的行家眼里,经得起反覆推敲吗?
    一个时间节点的微妙误差,一个封爵官职与史书记载的细微出入,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。
    到时候,不仅自己这个“义父”的权威和“正统性”会遭到毁灭性质疑,连带刘备本就模糊的宗亲身份也会被重新审视,变得尷尬无比。
    相比之下,刘备那种残缺模糊、自称的谱系,反而因为缺乏细节而难以被具体证偽。
    因此,对於刘虞,包括今后的皇室宗亲,能不见,儘量不见。
    刘良直接问:“玄德,你去见刘虞,以何身份?欲得何职?”
    刘备道:“自然是以宗亲后辈、剿匪有功之士身份。若蒙刘幽州不弃,得一偏师之位,为国效力,足矣。”
    刘良摇头:“你若去了,按族谱辈分,你当称刘虞一声『叔父』。得他认可,你刘备是中山靖王之后这件事,便算有了半个官印。好处是显而易见的。”
    刘备点头。
    刘良话锋一转:“但坏处呢?刘虞此人,我素有耳闻。说他宽厚爱民,不假。但说他不懂军事、迂阔保守,甚至对胡人一味怀柔,也是事实。如今乱世,他这等性格,能否守住幽州尚且难说。此其一。”
    说到此处,刘良有意盯著刘备,道:“最重要的,你一旦归於刘虞麾下,便有了上官。你这支兵马,是你我倾尽心血,自募自练,从无到有拉起来的根底。刘虞一纸调令,让你分兵,你分不分?让你去攻打看似不可能取胜的硬骨头,你去不去?让你將关、张或白毦营调拨他人麾下,你给不给?届时,你是听令,还是抗命?听令,则心血可能付诸东流,为人作嫁。抗命,则是不尊號令,徒惹祸端。这『名分』的代价,便是將刀把子递到別人手里,从此受制於人,再无自主!”
    刘备浑身一震,额头渗出细汗。
    他只想到得名分的好处,却未曾深想得到名分后,必须付出的代价。
    刘良的话,像一盆冷水,將他心头的热火浇熄了大半。
    “义父是说……刘幽州可能会夺我兵权?或驱使我军於险地?”
    刘良道:“未必是刻意夺权,但上位者调度麾下兵力,乃天经地义。刘虞或许仁厚,但他手下其他人呢?幽州並非只有你一支兵马,公孙瓚等將领岂容你轻易坐大?届时明枪暗箭,你寄人篱下,如何应对?”
    刘备默然良久,越想越觉得刘良所虑深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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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自己这支队伍刚刚成型,凝聚著兄弟心血和眾多士卒的信任,独立性太重要了。
    最后,刘良说出了让刘备下定决心的一句话:“大丈夫生於世间,当凭手中剑,闯自家路。待我等根基牢固,功勋卓著时,天下自有公论,又何须急於求一纸背书,反將自身置於屋檐之下?”
    刘备如梦方醒,深吸一口气,道:“义父所言极是!是备想得浅了。大业未成,岂能先束己手脚?这刘幽州处,暂时不能去。然则,如何回復邹校尉?”
    刘良早已想好:“便说深感刘幽州厚爱,然我军初建,匪患虽除,地方未靖,且黄巾动向不明,恐有反覆。我等愿暂留涿郡,整军经武,为幽州屏藩,扫清侧翼,待局面更加明朗,再行拜謁听调。言辞务必恭谦,將姿態放低,强调愿效犬马之劳,只是时机未至。”
    刘备点头,觉得义父说得有道理。
    但他马上想到另一个问题。
    “若我等婉拒邹校尉的好意,不去拜见刘幽州,岂非等於拂了刘幽州的面子?他乃一州之牧,朝廷钦命的宗室重臣。若是因此见怪,乃至心生嫌隙,甚至视我等为不服管束、桀驁不驯之辈,日后在幽州地面,恐怕……”
    刘良淡淡一笑,回答得很乾脆:“玄德,你多虑了。若那刘虞刘幽州,只因我等顾全大局、暂缓拜见,便心生怨懟,甚至意图打压报復……那恰恰证明,此人器量狭小,鼠肚鸡肠,绝非可成大事、能容贤才的明主。如此心胸,岂值得你我倾心投靠,將身家性命与这支心血凝聚的兵马託付?他若因此便视我为敌,那这『不投靠』,反倒是你我之幸,及早看清了他的面目。”
    刘备一愣,细想之下,竟觉得不无道理。
    是啊,如果一位以宽厚仁德著称的州牧,连这点“暂缓”都不能体谅,非要立刻將人牢牢控在手中,那他的“仁德”恐怕也要沽名钓誉而已。
    乱世求存,择主而事,主君的器量確实比眼前的官职名分更重要。
    刘备想了想,觉得也是这个道理。
    如果刘虞连这点事都不能容忍,確实不值得追隨。
    “好,那就按义父说的办。”
    刘备依言回復邹靖,话说得极其漂亮,既表达了对刘虞的尊敬和嚮往,又陈述了暂时不能离开的“合理”理由,邹靖虽觉遗憾,但也不好勉强,带著刘备的“敬意”回復去了。
    然而,刘备拒绝应召前往蓟城拜见刘虞的消息传到州府,效果却截然不同。
    在刘虞及其麾下一些正统官员看来,刘备此举无异於狂妄自大,不识抬举。
    你一个自称宗室、在地方私自募兵的山野村夫,校尉好心引荐,竟敢推三阻四?
    什么“整军经武、屏藩地方”,分明是拥兵自重,割据一方的苗头!
    很快,討伐刘备的声音在蓟城传开並占了上风。
    刘备此人,恐怕並非真心討贼安民,其所称宗室身份未必可靠,其在涿郡募兵剿匪,未尝不是藉机壮大自身,其心难测。
    如今更是拒不应召,可见其志非小。
    长此以往,恐成幽州心腹之患。
    於是,一纸斥责与命令从州府发出,直达右北平公孙瓚处。
    命令中指责刘备“私聚兵甲,未奉詔令,形同割据,更兼疑似冒称宗室,蛊惑人心”,责令公孙瓚就近“酌情处置,以儆效尤,若其悔过,可押解至蓟。若其顽抗,则以反贼论处,就地剿灭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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