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    “加尔文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十六年了。你仍是如此。”
    “你……”加尔文的喉结上下滚动,似乎想说些什么,但他感到胸口传来的剧痛正在吞噬他的声音,鲜血浸没他的肺,让他说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句子。
    “你从未想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”艾莉诺继续说,声音轻得像是嘆息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,“你以为铁砧堡就是天下的中心。你以为击败几个家族內的对手就是最大的功业。你以为我当年选择离开,是因为你不够强,不够有权势。”
    她停顿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不是的。”
    加尔文的呼吸凝滯了。
    “我离开,不是因为你不够好。”艾莉诺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敘述一件尘封已久的往事,“是因为你从未想过,这个世界可以不是现在这个样子。”
    “留在这颗星球上,不仰望天空,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你永远都只是一只井底之蛙。”
    加尔文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。他想说什么,想反驳,想怒吼,想质问,但那些话永远地卡在了喉咙里,化作一声微弱的、谁也听不清的囈语。
    他的身体向后倾倒。
    他倒在训练场的石地面上,倒在自己断腕流出的那滩血泊旁边。他的眼睛依然睁著,望向头顶那盏冷白色的灯光,以及穹顶上方更高、更远的夜空。
    那里有星辰。
    他看了不到两秒,瞳孔便散了。
    训练场一片死寂。
    艾莉诺收剑。剑刃归鞘的声音清脆而短促,像一道句號,为十六年的恩怨画上终结。
    她转身,向王座单膝跪下。
    “陛下。”她的声音平稳,没有颤抖,没有急切,像是在匯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务,“加尔文·铁砧勋爵在对决考核后,於眾目睽睽之下,从背后拔枪偷袭申请参加成年仪式的后辈。
    此行为已超出任何切磋、考核或私人恩怨的范畴,是对家族律法与王座威严的公然践踏。”
    “我当场格杀,依家族律法第七条第三款——任何成员在家族领地內,对未受封血脉后裔实施致命攻击时,在场任何骑士有权以武力制止,格杀勿论。”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    “若有疑义,我愿接受任何审查。”
    王座上,至高王凯兰沉默著。
    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训练场。扫过倒在血泊中的加尔文,扫过单膝跪地的艾莉诺,扫过仍保持行礼姿態的莱恩,扫过观礼席上神色各异的家老与分支代表。
    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那柄仍插在地面石缝中的、加尔文的断剑上。
    老人缓缓开口,声音苍老而乾涩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来。
    “加尔文·铁砧,持械偷袭未受封血脉,当场格杀,依律无罪。其遗体交还铁砧分支安葬。其骑士机甲『不屈者』由家族收回,另行分配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    “成年仪式申请者,莱恩·霜刃,已通过两项基础考核。准其於三日后参加成年仪式,接受『冬霜誓约』之钢铁王座考验。”
    老人没有再看任何人。
    他站起身,在那名贴身侍从官的搀扶下,缓缓走向王座后方幽深的通道。他的背影在灯光的冷光下显得格外苍老,格外孤独,像一座即將崩塌的古老雕像。
    训练场仍是一片死寂。
    莱恩跪在原处,感到喉咙有些发乾。他下意识地握紧了“逐星者”的剑鞘,那上面鐫刻的星辰与渡鸦纹样在掌心留下清晰的触感。
    阿瑟斯总管无声地来到他身后,低声道:“少爷,您做得很好。现在,我们该离开了。”
    莱恩点头,站起身。
    他的目光扫过加尔文。那位曾位高权重的勋爵此刻躺在血泊中,眼睛尚未闔上,望向天空。那双眼睛曾经锐利如鹰,此刻却空空荡荡,什么也看不到了。
    然后他看向母亲。
    艾莉诺已起身。她没有看加尔文,没有看那些交头接耳的围观者,没有看王座后幽深的通道。
    她看著莱恩。
    “走吧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如常,“回去休息。三天后,你需要面对真正的考验。”
    莱恩点头。
    他转身,在阿瑟斯和战斗修女们的护卫下,向训练场出口走去。芬恩勋爵与凯萨琳女士站在观礼席边缘,向他微微頷首。莱恩依礼回礼,没有停下脚步。
    夜风从训练场半敞的穹顶灌入,带著初春特有的凛冽寒意,吹散了些许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    莱恩走出城堡东翼的大门,踏上通往驛馆的长阶。
    头顶,铁砧堡的夜空晴朗无云,星辰如亿万颗冰冷的钻石,铺满了从地平线一端到另一端的整个穹顶。
    那些星辰沉默地注视著脚下这座古老的城堡,注视著城堡里发生的一切,千百年来,始终如此。
    他停下脚步,抬头望向那片星海。
    阿瑟斯总管无声地站在他身后半步处,同样仰望著那片星空。他那枚光学义眼泛著恆定的、微弱的红光,像一颗坠落在人间的黯淡星辰。
    “少爷。”老人的声音低沉而平静,“您在想什么?”
    莱恩沉默了片刻。
    “在想……”他说,“我母亲说得对。留在这里不仰望天空,终究只是井底之蛙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    “我不想做井底之蛙。”
    阿瑟斯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那枚光学义眼泛著恆定的、微弱的红光,仿佛也在仰望那片遥远的星辰。
    “您不会是井底之蛙,少爷。”老总管说,“您生来便属於星海。”
    莱恩没有接话。
    他又站了一会儿,任夜风拂过他被加尔文的剑削断几缕的银髮。那些髮丝在风中轻轻颤动,像某种无声的告別。
    然后他转身,走下长阶,登上那辆等候在阴影中的马车。
    马车驶向驛馆,轔轔的车轮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,惊起几只棲息在屋檐下的渡鸦。它们在夜空中盘旋几圈,发出粗礪的鸣叫,然后向著城堡的方向飞去。
    远处,霜刃城堡的塔楼逐渐被夜色吞没,只剩几点零星的灯火,如將熄的烛焰,在黑暗中明灭不定。
    但在更高的地方,星辰依旧明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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