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心性环状红斑
    在这没有免疫学概念的明朝,它往往被笼统地归为“风热”、“血热”或“湿毒”,病因不明,时好时坏,缠绵难愈。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这种皮疹有时並非独立的皮肤病,而是某些系统性疾病——比如红斑狼疮、淋巴瘤甚至內臟肿瘤——的皮肤表现。
    丽妃静静地看著他的反应。他的瞳孔收缩只有一瞬间,隨即恢復了平静,但她显然没有错过。
    “林奉御认得此症?”她的语气依旧平淡,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。
    林九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近几步,微微躬身:“臣可否细观?”
    丽妃將手臂又抬高了些。
    林九真凝神细看,没有触碰。他观察红斑的边缘、形状、分布规律,又请丽妃伸舌、诊脉。脉象沉细而略数,舌质偏红,苔薄黄——確有阴虚內热之象,但不足以解释这顽固的皮疹。
    “此症多久了?”他问。
    “半年有余。”丽妃將衣袖放下,遮住那片红斑,“时起时消,消时无痕,起时先痒后痛。太医院的方子吃了无数,清热解毒、凉血祛风、养血润燥,轮著用,总不见根除。”
    她的语气始终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但林九真注意到,她放下衣袖时,指尖在袖口停留了一瞬,似乎想抚一抚那片发痒的皮肤,却又强行忍住了。
    “太医院诸位大人辨证施治,思路並没错。”林九真斟酌著开口,“只是此症……根不在表。”
    丽妃抬眼看他。
    “根在何处?”
    林九真沉默了一息。
    他很清楚,自己此刻说出的每一个字,都可能被无限放大。丽妃不是普通的求诊者,她是清流在后宫的眼睛,是与魏忠贤站在对立面的人。他若能治好她的顽疾,便是结下一份实实在在的善缘;但若说得太深、太透,暴露了不该暴露的“先知”,未必是福。
    可他是医生。
    医生面对病人,有些话,不得不说。
    “娘娘此症,在医书上有名,曰『风环』。”他开口,选择了最安全、也最模糊的说法,“寻常风热血热,发於皮肤,当隨治隨愈。娘娘的症候缠绵半载,药石难收,臣斗胆揣测,恐非独皮肤之患,而是……五臟气血失衡,外显於皮毛。”
    丽妃静静听著,不置可否。
    林九真继续道:“娘娘可否告知,除皮肤红斑外,是否还有关节酸楚、晨起僵硬、或反覆低热、口腔溃疡等症?”
    殿內安静了一瞬。
    丽妃的目光,第一次真正凝在他脸上。
    “……晨起指节確有僵硬,活动半晌方解。”她缓缓道,“口腔內偶尔生疮,太医院说是虚火,服清凉药可暂消,过些时日又发。低热……本宫不曾留意,但確有时觉面热心烦。”
    林九真心头一沉。
    这些伴隨症状,加上典型的离心性环状红斑,高度指向自身免疫性疾病——最大可能是系统性红斑狼疮。
    这是一种在现代都难以根治、需要长期用药控制的疾病。放在明朝,几乎没有治癒的可能。他能做的,只有控制症状、延缓进展、提高生活质量。
    “此症……”他斟酌著措辞,“医书罕见,病机复杂,非一朝一夕可愈。臣不敢言『根治』,但若娘娘信得过,臣愿尽力调理,以求控制发作、减轻痛苦。”
    他没有把话说满,也不敢把话说满。
    丽妃看著他,目光平静如水。
    “林奉御可知,”她忽然开口,“本宫为何今夜召你?”
    林九真垂首:“臣愚钝。”
    丽妃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拿起案上的书卷,轻轻摩挲著书页边缘,似在沉吟。
    “本宫听闻,那日咸安宫奉圣夫人晕厥,太医院束手,是你以金针渡穴之术將其救醒。”她的语气依旧平淡,“也听闻,你在诊脉时,曾提及『外邪束颈』四字。”
    林九真心头猛地一跳。
    “本宫与咸安宫素无往来,奉圣夫人是病是恙,本不关心。”丽妃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,继续道,“只是本宫有些好奇——那『外邪』二字,究竟是隨口一说,还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抬眸直视林九真,“另有所指?”
    殿內寂静如死。
    林九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    他知道,这才是今晚真正的考题。那红斑是引子,这句话,才是丽妃深夜召他而来的真正目的。
    她想知道,客氏晕厥的真相是什么。
    不,不止是真相。她想知道,他林九真——这个被魏忠贤“照看”的人,在得知那个真相后,会选择站在哪一边。
    或者说,她想知道,他有没有可能,站在另一边。
    林九真垂下眼帘,將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在平静的面具之下。
    “娘娘问的是医理,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,“臣便以医理答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    “『外邪』者,六淫之邪也,风寒暑湿燥火,皆可为邪。夫人那日之症,起於突然,证见气闭神昏、脉伏欲绝,確与外邪束闭经络、壅塞清窍之象相符。至於此邪从何来、因何而入……”他缓缓道,“臣是医者,只看病,不查案。”
    丽妃静静看著他。
    “所以,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    “臣只知道,”林九真垂首,“夫人现已康健,娘娘也当以凤体为重。有些事,知道的人越少,对凤体越好。”
    这话说得极其委婉,但意思足够明白:
    我不说,对你也没好处。
    丽妃沉默良久。
    烛火在她清冷的面容上投下摇曳的光影,那双眼睛如深潭般幽邃,看不出喜怒。
    “林奉御,”她终於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“你是个聪明人。”
    林九真没有接话。
    “本宫这半年,看了无数太医,皆不得效。”丽妃拿起案上那捲书,却並未翻阅,只轻轻摩挲著书脊,“你若能为本宫调好此症,本宫自有重谢。”
    她顿了顿,抬眸看向他。
    “至於旁的……”她將书卷放下,语气淡淡的,“本宫不问你,你也不必答。今夜你只是来为诊脉的奉御,並无他事。”
    这是——鬆口了。
    不,不是鬆口。是暂停。
    她没有放弃探他的底,只是选择了更长远的方式。
    林九真垂首:“臣定当尽心。”
    他提起桌上的笔,在丽妃早已备好的素笺上写下方剂。
    生地黄五钱、青蒿三钱、鱉甲五钱(先煎)、知母三钱、丹皮三钱、白鲜皮三钱、地肤子三钱、甘草二钱。——这是他结合丽妃阴虚內热、皮肤瘙痒的病机,以青蒿鱉甲汤加减化裁的方子,滋阴清热,凉血祛风。他又斟酌片刻,添上夜交藤五钱、合欢皮三钱,以助安神。
    “此方先服七日,早晚各一。”他放下笔,“红斑发作时,可外用臣自製的『甘霖膏』,能止痒安抚。七日后,臣再来为娘娘请脉,据症调整。”
    他將方笺双手呈上。丽妃接过,看了一眼,放在案边。
    “周安。”她朝门外唤道。
    方才引路的周太监无声入內。
    “送林奉御。”
    林九真起身告退。走到殿门口时,丽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依旧平淡无波:
    “林奉御,本宫这症,须调理多久?”
    林九真驻足,没有回头。
    “少则数月,多则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数年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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