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试探,赤裸裸的试探!试探他林九真的底线,试探他是否愿意、是否有能力製造这种游走於灰色地带、甚至可能涉及操控心神的仙药。更是试探他的“忠诚度”。
    是否愿意为魏忠贤个人,提供这种可能超出“医者本分”的服务。
    答应,便意味著更深地捲入魏忠贤的权术网络,成为他手中一件更“有用”也更危险的工具。日后若事发,或者魏忠贤失势,这便是铁证如山的罪名。
    不答应?以魏忠贤的性格,一个不肯为他所用、甚至可能心怀牴触的“能人”,留著便是隱患。
    电光石火间,林九真脑中念头飞转。冷汗几乎要渗出额角,又被他强行压下。
    不能断然拒绝,那会立刻触怒魏忠贤。也不能真的拿出猛药,那后患无穷,且违背他作为医者的底线。
    必须折中。拿出一个无害、但確实有提神效果的东西,同时用话术巧妙化解掉其中“让人说实话”的危险暗示。
    “督公为国事操劳,殫精竭虑,实乃百官楷模。”林九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敬佩与忧虑,“您所言精神不济之症,確是思虑过度、耗伤心神所致。若用金石猛药或峻补之剂强行提振,犹如竭泽而渔,恐伤根本。”
    他略作沉吟,仿佛在认真思索:“臣昔年在山野,曾於一处古观残碑上见得一方,名曰『清心醒神膏』。此方不取內服之燥烈,仅以外用透窍之法,取薄荷之清凉透达、樟脑之开窍醒神、桉叶之清冽通络,佐以蜂蜡凝固成形。用时只需取米粒大小,轻揉於太阳穴或鼻下人中,其性清凉辛辣,直透窍穴,可暂驱倦怠,令头目清明,心神专注。”
    他刻意强调“暂驱”、“清明”、“专注”,点明这只是临时缓解疲劳的外用药,绝非具有控制或致幻效果的“神药”。同时,將“让人说实话”的潜在需求,偷换概念成“心神专注”、“思绪清明”。
    “哦?薄荷、樟脑、桉叶、蜂蜡?”魏忠贤重复了一遍,手指停止了敲击,“听著倒是清爽。可能即刻配製?”
    “材料皆是常见之物,若督公此处有备,臣现下便可调製少许,请督公品鑑。”林九真知道,这是要当场验货了。
    魏忠贤对身后一小太监微微頷首。太监无声退下,不多时便托著一个木盘迴来,上面果然有林九真所需的几样材料:新鲜薄荷叶、樟脑块、桉树叶、蜂蜡,甚至还有一个小铜锅和小炭炉。
    准备得如此齐全,看来这魏忠贤的府中果然是藏匿了不少东西。
    林九真净了手,在魏忠贤平静无波却极具压力的注视下,开始操作。他先將薄荷叶和桉树叶捣碎,放入铜锅,加入少量清水,置於小炭炉上小火慢煎,提取其中的挥髮油和有效成分。
    “此乃萃取草木精华之法。”林九真一边操作,一边解释道,“文火慢煎,取其清轻之气,弃其浊重之质。”
    待煎煮出浓绿的汁液后,他过滤掉渣滓,將汁液重新倒回铜锅,加入碾碎的樟脑块和蜂蜡,继续以小火加热搅拌,直至樟脑完全溶解,蜂蜡融化与药汁充分混合。
    整个过程,他动作沉稳,手法嫻熟。最后,他將还温热的膏液倒入一个准备好的小瓷盒中,静置冷却。
    “督公,此膏需静置一炷香,待其凝固成形,便可使用。”林九真將瓷盒呈上,“用时取少许,揉於太阳穴或鼻下,清凉辛辣之气自会透窍而入,醒神开慧。”
    膏体在瓷盒中渐渐凝固,呈现出淡黄绿色,散发著一股强烈而清新的薄荷樟脑气味,闻之確实令人精神一振。
    魏忠贤双眼紧紧盯著,却没有立刻试用,而是目光瞥向刚刚那名太监。
    太监会意,上前一步,用指甲挑取米粒大小的一点膏体,揉在自己太阳穴上。他闭目感受片刻,然后对魏忠贤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    无毒,且確有强烈清凉提神之感。
    魏忠贤这才用指尖挑起一点膏体,放在鼻下轻嗅,然后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。
    瞬间,一股强烈而清凉的刺激感从太阳穴扩散开来,伴隨著樟脑特有的辛辣气息直衝鼻腔。熬夜带来的昏沉感和额角的胀痛,竟真的被这强烈的清凉感压下去不少,精神也为之一振。虽然效果远非什么“仙丹妙药”,但確实让人感觉清醒了些。
    “嗯……这清凉之气,倒是霸道。”魏忠贤缓缓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舒缓之色,“直透窍穴,醒脑提神。林奉御,果然心思灵巧。”
    他感受著太阳穴传来的持续凉意,目光重新落在林九真身上,那刚刚因药效而略显柔和的眼神,渐渐又变得深沉难测。
    “这药膏,咱家收下了。往后若有需要,再找你配製。”魏忠贤缓缓道,语气平淡,却字字清晰,“林奉御,你是个聪明人。如今陛下信重你,咱家……也觉得你是可用之材。这宫里头,聪明人不少,可能站稳脚跟、活得长久的聪明人,不多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几分,却更显森然:“想要活得长久,就得知道,该为什么人办事,该听什么人的话。有些门路,走得;有些交情,结得。可也有些线,碰不得。太医署那帮书呆子,清流自詡,与他们打交道,要懂得分寸。別忘了,是谁把你从詔狱那潭死水里捞出来,又是谁,给你这身袍子,这个官位。”
    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。警告他不要与张景岳等“清流”走得太近,提醒他记住自己的“恩主”是谁。
    林九真立刻离座,撩袍跪倒,伏身於地,声音清晰而坚定:“督公再造之恩,臣没齿难忘!臣一身所有,皆陛下与督公所赐。臣只知尽心竭力,侍奉陛下,报效督公。於这紫禁城中,臣唯督公马首是瞻,绝无二心!若有丝毫逾越或不轨,天地共鉴,人神共弃!”
    他这番话,说得斩钉截铁,將“忠心”直接与魏忠贤捆绑,却又巧妙地將“陛下”放在前面,符合臣子本分。既表了忠,又没把话说得太死,给自己留了一丝迴旋余地——我忠於你,是因为你代表皇帝恩宠和权威。
    魏忠贤静静地看著伏在地上的林九真,良久,才淡淡道:“起来吧。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用心当差,办好陛下和咱家交代的差事,你的前程,差不了。”
    “谢督公!”林九真再次叩首,这才起身。后背的道袍內衬,已然湿透。
    “好了,咱家也乏了。你回去吧。”魏忠贤挥了挥手,重新靠回榻上,闭上了眼睛,仿佛真的只是召他来閒聊並討一剂提神药。
    林九真躬身退出书房,直到走出那小院,走出东厂森严的大门,坐上回宫的马车,被春日微暖的阳光照在脸上,他才感觉那縈绕周身的、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,稍稍消散了一些。
    他靠在车厢壁上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    醒神膏这一关,算是暂时过了。他给出了一个无害且有用的“交代”,也再次用言辞表明了“立场”。
    但魏忠贤的警告,言犹在耳。他与张景岳的接触,已经被记上了一笔。往后的日子,必须更加如履薄冰。
    马车轻微顛簸著,驶向紫禁城。林九真抬起手,看著自己稳定如常的指尖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在东厂书房那半个多时辰里,这双手心,出了多少冷汗。
    仙缘?富贵?
    这分明是一场与虎谋皮、刀尖起舞的生死局。而手中的筹码,除了那点来自现代的医学知识和急智,便只剩下这步步惊心、真假难辨的“忠诚”了。
    他闭上眼,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盒刚刚製成的“清心醒神膏”。
    薄荷、樟脑、桉叶、蜂蜡——最简单的成分,最基础的配方。
    在这大明深宫,最寻常的东西,包装上最玄虚的话术,便成了“仙家妙药”。
    这生意,好像还挺好做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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