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宸濠思忖后,沉声问道:“以你所见,只要百姓从事了农桑之外的工匠活计,就能应付得了大灾?”
    刘养正一听,寧王这是对他儿子的话產生怀疑。
    他赶紧帮腔道:“百姓不务农,改而做旁的生產,就能应付得了苛捐杂税?閒置的田地就会有人耕种?道理是说不通的。”
    唐寅在旁边听著,心下很不耐烦。
    你们还真有心思跟一个不諳世事满口胡言的小子坐而论道?
    说破大天,没发生的事,你们在这议论,能论证其是否有效?
    还是想想姑苏城的桃花比较好,如果路上走得快,或还能在桃花谢落之前赶回去,正好与友人共赏……
    “从事农桑之外的工业,於我看来,是增加这个社会抗风险的能力。”朱义说出自己的看法。
    “何解?”
    朱宸濠之前只问了大事件,讲的都是確定的事实,现在才是真正跟儿子坐下来谈国运和国策之时。
    所以他现在非常有耐心。
    你们想要辨別吾儿所言之事的真偽,而我要观察的是吾儿治国的能力,让他来帮我成就大业。
    一个辨真偽,一个求方向。
    朱义道:“就算是在明末,大明北方百姓饿殍遍野,流民四起,但在南方富庶之地,虽也受苛捐杂税之苦,却没有发生大的灾祸和变乱。诸位可知为何?”
    刘养正道:“南方本来就是產粮重地,从湖广到江南……还有江西。”
    “那为何,江南的粮食,没有运到中原灾荒之地,导致南北百姓出现了天差地別的境遇?”朱义问道。
    一时间,刘养正似乎难以回答这问题。
    半晌不做声的公孙锦插话道:“在下想来,朝廷也会做事,有灾祸,岂能不賑灾呢?只是赶不及吧?”
    “一年两年賑灾不力,倒还能解释,那十年八年皆都如此,又有何苦衷?”朱义继续反问。
    刘养正面带慍色道:“朱公子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    “我想说的是,无论发生如何的灾祸,从大明各地粮食產量来说,只要分配得当,其实绝不至於出现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状况,关键就在於,以往大明的经济模式,无限依赖於朝廷作为载体,进行粮食等资源的调配,而朝廷本身是由人来治理的,人性贪婪的情况下,这个载体效率是非常低下的。”
    朱义道,“大灾之下,官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,他们怎会理会百姓的死活?到头来,受灾的百姓只能自己谋出路。”
    刘养正一时语塞。
    公孙锦隨即道:“朱公子,你这么说怕也是有所偏颇的,即便朝廷不理会,那游商也不会坐视不理吧?商人趋利,灾荒之地粮食腾贵,当然会有商贾把粮食运过去,这样……不就不用依赖於朝廷调配?”
    朱义笑著反问道:“请问,一个只务农的社会,灾荒年景田地近乎颗粒无收,百姓又靠什么来购买那些腾贵的粮食?卖儿卖女吗?”
    “这……”这下公孙锦也回答不出。
    “一个农业社会,百姓近乎所有的收入都来自于田亩,风调雨顺还好,一旦有了大的灾祸,那百姓如何扛得住这风险?”朱义道。
    刘养正道:“百姓不知积穀防饥?”
    “文先生,你所提到的那是大户人家,对於小门小户来说,能积存几个月的粮食,都已算是小康之家,你指望他们如何能积累下应付大灾荒的粮食?”朱义有些不忿。
    大概这就是士族阶层的读书人,跟底层升斗小民格格不入的地方。
    但显然,朱义也意识到,想改变这群人的思维太难了。
    因为自己所说的,跟这群人所处的立场是不同的,立场產生观点,立场都不同,他们怎会设身处地去想?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场面一时有些僵持。
    三个人在思索朱义的话,只有唐寅在旁好似个局外人一般神游天外,想著那姑苏城的桃花。
    你们爭啥论啥,跟我有一文钱的关係?
    朱义觉得自己有必要再说点什么,他道:“几百年后,市场的往来,商贾的贸易,不再局限於地与地之间,而是国与国之间。”
    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你在说什么?”刘养正继续反驳。
    朱义道:“大明朝难道不知外有他国?既有佛郎机,又有南洋诸国,大明也曾与他们有过贸易吧?不是有市舶司吗?”
    朱宸濠道:“继续讲。”
    “几百年后,很多国家人丁非常多,但他们国土非常少,田亩更少,但因为他们工商业发达,能以此来创造一种叫做外匯的东西。有了这东西,即便他们的百姓不务农,也能从別的国家將粮食买回来,让他们的百姓过得非常富足,对他们来说,甚至都不用顾忌天灾人祸。”朱义讲述未来事。
    公孙锦笑道:“其实放在任何时代,这道理都说得通,大灾大荒的年景,有银子就饿不死。没银子就……”
    他本来是要顺著朱义的话来说的,因为这属於媚上,但等他发现刘养正瞪著自己眼神不善时,他隨即又住口不言。
    朱义对公孙锦的觉悟很满意,他道:“宫先生所说的,正是我想表达的意思。在几百年后,有些国家羸弱,只能靠务农来保证百姓衣食,虽然平时风调雨顺时他们饿不死,可一旦发生战爭或灾荒,因为他们没有外匯,相当於没有银子,他们的百姓就会流离失所。
    到后来,任何国家都是倾尽一切发展工商业,拋弃以农业立国之根本,如此才能改善民生,百姓才最终走出千百年来的困境,不再只靠在田地里刨食,真正走上了衣食饭饱之路。而那些仍旧死守务农的国家,最后都成了积贫积弱的典型,百姓民不聊生苦不堪言。”
    刘养正到此时,其实基本已听明白。
    但他仍旧很不甘心,望著朱宸濠道:“以农立国,乃是大明太祖皇帝所制定的国策,怎到此子这里一切就变了?这是乱了纲常!竖子之言也!”
    朱宸濠思索良久,默默点头道:“孩子,你说得很有道理,从事你所说的工商业,虽然產不出粮食,但能赚得银子,以此来应付朝廷的苛捐杂税,那百姓就有更多的精力去务农,而无须担心……养不起妻儿老小。”
    虽然朱宸濠还理解不了工业文明对社会生態所带来的改变,但他显然把儿子的话听进去了。
    刘养正听到这里,很是不解。
    寧王怎么也被这小子策反了?
    旁边的公孙锦则以促狭眼神望向刘养正,心中在讥笑,人家是父子俩,是一门心思谋夺天下的,你又算哪根葱?
    “多谢畏先生理解。”
    朱义神色淡然道,“其实要改变大明末年的困境,还有一条更好的途径。”
    刘养正怒目相向、怒从心起,你小子有更好的途径,却不先说?故意说个不太好的途径,惹我跟你爭论,闹矛盾给寧王看是吧?
    朱宸濠此时也打开心扉,笑著道:“但说无妨。”
    朱义道:“其实远在大明之东,漂洋过海之后,有一片很大的陆地,名叫美洲。这地方將会在大明中叶被西洋人发现,大概就在成化到弘治年间……在那里,有几种作物,產量非常高。诸如玉米、红薯、土豆,这些作物一旦传到华夏之地,百姓田亩產量將会直线上升。这也是二百年后,华夏人口迎来爆发的主要原因。”
    “还有此等事?”朱宸濠也是有些心惊。
    刘养正更显得著急。
    他在想,这寧王是有多愚蠢?儿子说什么,他就信什么?
    大明千百年来耕作的作物,这小子说能改变,就会改变?
    “是的。”朱义很肯定地说,“这些作物除了能给人提供粮食之外,还能將部分的下脚料作为牲畜的饲料,令牲畜更快长肉。当然,除了这些新作物之外,在美洲之地,还有个地方,有大量鸟粪所產生的矿石,將其研磨加工后,撒到地里,会让田地肥沃,粮食產量进一步提高。”
    朱宸濠听到这里,老怀安慰,捋著鬍子道:“世上竟有如此神奇之事?那你知道……怎么去吗?”
    朱义也带著几分憧憬道:“那得造船,造很大的经得起风浪的船,去一趟动輒一年半载,初期无须运肥料,只需將作物的根茎和种子带回来,就能在大明进行推广,如果一切运筹得当,大明人口將会提前二百年有大的发展,或会直接跳过一百多年后的那场危机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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