旭日东升时,朱宸濠便与唐寅、刘养正二人,出现在別院內。
    公孙锦则跟朱义一起迎候。
    朱义上来並没有留意后面一身仪容整齐却眼神涣散的唐寅,他凝聚眼神在朱宸濠身上打量。
    他觉得这个人眼熟。
    是非常熟。
    朱宸濠身上带著一股跟他父亲一样的气质,跟他记忆中父亲的模样很相似,只是没有这么富態,更没有这般威严……相反,在他小学时就因为生病而过世的父亲,则更好像是个底层为柴米油盐奔波的普通人,浑身便无这般光彩。
    “这位是我家主上,畏先生。”公孙锦从中做了引介,“文先生你早就见过。朱公子,这位是宋先生……”
    最后公孙锦把手指向了唐寅。
    唐寅没有对朱义做任何的表示。
    他在后面一边装精神萎顿听不懂,一边却在琢磨,这是何情况?上来还这么遮遮掩掩?什么畏先生、文先生的?装神弄鬼吗?
    这小子看起来年岁也不大,怎会精通堪舆玄空?有何资格被寧王亲自接见?
    难道这是什么龙虎山传下来的高人?
    我也不认识啊。
    为什么非叫我来?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……
    见礼之后,几人被请到正堂。
    预设了临近的两张桌子,五个人却只有四把椅子。
    朱宸濠和朱义在主桌对桌而坐,另外一边则是刘养正和唐寅並排坐,公孙锦只是站著。
    朱义没有去想太多有关座次的问题,今天预设就是他跟公孙锦背后的主家正面对话。
    但唐寅那边则在思忖这其中的奥妙……自己跟刘养正都是举人,坐在寧王旁边,倒也没什么,公孙锦只是秀才兼监生,地位在他们之下,站著也没毛病……
    但那少年郎凭什么跟寧王坐在一桌?
    这寧王……如此礼贤下士吗?
    为何这小子,看上去,倒是有几分寧王妃影影绰绰的影子?
    坐定后,朱宸濠先开口道:“昨日你所言,我在堂后都已听到,心中多有感怀。今日特地与你见面,再问询有关明朝兴衰荣辱。”
    称呼上,显得很隨和,也没给唐寅进一步探寻的机会。
    朱义道:“畏先生,敢问一句,您如今是在朝中供职?还是说,身在庙堂之外?”
    “呵呵。”朱宸濠笑了笑。
    唐寅则更为惊讶。
    这少年郎,连寧王是谁都不知?
    也是。
    看他这装束,也不像是有功名在身的模样,若他知晓寧王身份,又怎能不拜行大礼?
    “我算是在朝堂之外的人,却隨时关心朝堂事。”朱宸濠並没有让公孙锦发言,他自己做了总结。
    “那他们呢?”
    朱义隨即看向另外那张桌子的两人。
    没点太清楚,但意思是,咱说的这种大事,你就隨便找人来旁听?还逐日增加?
    朱宸濠似乎对儿子的谨慎非常讚许,他道:“我敢保证,这两日你所提的,绝不会泄露给无关者所知。且是对未来的讖言,无法印证,只当作闭门对朝堂事的探討,不会有敬慎之语,更不会有人与你计较。”
    朱义点头道:“我先姑且相信。”
    公孙锦听到这里,赶紧笑著圆场道:“谈大事,自然是要小心的,今天请宋先生来,主要也是为甄別一二,他对时局等也多有已见。话说,他的来头可不小呢。”
    唐寅先把头转向一边,心下很彆扭,心说这跟我有啥关係?
    讖言?
    难道这小子,喜欢推测未来事?以寧王的身份和能力,会相信那些无稽之谈?
    还是出自一个少年之口?
    显然到此时,唐寅完全没意识到他今天才是这漩涡的中心。
    “开始吧。”朱宸濠道一句。
    公孙锦笑道:“畏先生,您是主家,今天由您发问。我想朱公子一定会尽力配合的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会谈终於开始。
    在场没有任何一人带著纸笔,也就是说,这场会谈並不会书面记录流传。
    朱宸濠道:“我最关心的,是大明灭亡的根源。”
    一个问题,差点没把唐寅给惊掉下巴,饶是他努力装傻,他觉得一定能偽装到无跡可寻,但如此一个问题,差点坏了他的道行,直接露馅。
    他再看刘养正和公孙锦的反应,却发现这二人脸色寻常,好像这就是正经的议题。
    公孙锦往唐寅身上瞅一眼,代为解释道:“是这样,朱兄弟在昨日已对大明前景做了预判,讖言將会在一百六十年后,大明將会灭於流寇和辽东女真外夷之手。”
    这么玄幻吗?
    唐寅心说。
    他说灭於哪时就哪时?说灭於谁就灭於谁?
    你寧王找人推测未来,不更应该关心你的造反大计成不成?
    还是说,你还没来得及问到这一步?
    他不由重新审视朱义。
    这小子別看貌不惊人的,却是很会对症下药!寧王是何其迷信之人?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,的確是能吸引寧王注意。
    但寧王也不是傻子,他身边的幕宾更是人精,会被一个少年通过这种方式耍著玩?
    朱义微微点头,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,隨即道:“明朝灭亡的根本原因,后世也做了不少总结,无非在以下几条。
    从朝廷角度,在於皇帝怠政、宦官专权、文官党爭,这使得朝廷在政策执行上,无法形成连续有效性,无法做到任人唯贤,君臣猜忌、党同伐异层出不穷,这会导致在大事尤其是战爭上,难以做到用人不疑,政策和兵策上也是朝令夕改。
    在民间,从宋朝开始,土地政策几百年不变,加上藩王势力扩大,吃皇粮的人越来越多,这会导致土地兼併严重,北方自耕农的数量日益降低。却在明朝末年因为天时变化,导致北方天灾人祸不断,旱灾、水灾、蝗灾、鼠疫接连危害大明,导致粮食歉收,朝廷摊派的苛捐杂税日益严重,导致百姓不得不逃难,甚至是被流寇所裹挟,反抗朝廷。
    从军事角度来说,大明卫所制度经过近三百年的演变,也早就陷入到制度僵化,底层军士生活困顿不堪,日常训练和军需军械给养都跟不上,导致作战能力低下。又恰逢辽东女真人崛起,大明不得不在流寇和外番叩边两方面拉扯和作战,严重消耗国力。最后导致人困马乏,人心思变。”
    朱义上来先是做了一个大致的总结。
    朱宸濠听到这些,只是微微点头,显然光是这么个註解,还无法令他满意。
    旁边坐著的刘养正似有不服气,道:“每到王朝末年,所遇到的境况不都大致相当?朱公子所言之事,听上去,也没太多见地和建树。宋先生,你以为呢?”
    唐寅本还在那走神,听到这里,突然回过神来。
    这怎么跟我还有关係?
    让我一个得了失心疯重病到不能自理的人,跑这里来听你们探討大明王朝是如何灭亡的?
    是我有病还是你们有病?
    要不我现场给你们耍个大脑袋撞南墙?
    算了!
    反正寧王有言在先,今天是我最后一次代表寧王府出面会客,我只需要平稳熬到会客结束,我的使命就结束,可以回姑苏过安稳日子。
    装疯也得挑选时机,懂得审时度势。
    在寧王面前耍失心疯,冒犯了寧王,会横生波折。
    “嗯……嗯嗯……”唐寅在那直哼哼,就好像是在哼曲子一样。
    “继续说吧。”朱宸濠望著儿子,眼神中充满期待道。
    这眼神,也会让朱义恍然失神,因为他从朱宸濠脸上看到了父亲的影子,虽然过去十几年,记忆有些模糊了,但似乎父亲对自己学业有所期待时,也是这么个眼神。
    朱义在想,这有权有势的人就是不一样,能给你这般的亲切感?
    我可不能著了你们的道。
    我想说的就说,不想说的就不说。
    朱义隨即把目光避开,道:“是啊,每到王朝末年,所经歷的无非就是內忧外困,哪有王朝好端端的,突然就垮台了呢?”
    唐寅听完心里一乐。
    嘿,这小子是不是在点寧王呢?
    眼下大明可不算是什么王朝末年吧?也没那么多內忧外困,你寧王是怎么就敢在这时候筹划谋反的?
    “在我看来,大明灭亡,更多是朝廷施政不当。”朱义给出更为直接的观点。
    朱宸濠道:“以你所见,根由在於皇室和朝廷?”
    “对。”朱义嘆息道,“从正德帝开始,后续几代皇帝,皆都是昏君,没有一个皇帝为百姓谋福祉,他们都只盯著自己眼前的利益。朝廷內部文臣武勛宦官,都是为自己的利益而缠斗不休,这样的朝廷,如何不亡?”
    唐寅在旁边继续把眼神往门外瞥,好似在说,我什么都没听到,事情跟我毫无关联。
    朱宸濠对此非常认同,毕竟他的志向就是推翻正德,把后续的皇位延续改到自家来,他追问道:“那以你认为,皇帝应该怎么做,才能改变这一切?”
    朱义道:“自然是改善民生。”
    “民生又如何改善?”朱宸濠显得很坚持道,“空泛之言不足以扭转大局。我是说,如果由你……来执掌这个朝廷,你会怎么做?”
    这下不但是唐寅,就连刘养正和公孙锦也大眼瞪小眼。
    他们也在想。
    坏了,寧王这是入戏了啊。
    旁人说这话,本身就是谋逆,是大不敬,要诛族的。
    虽然寧王父子俩也没资格说。
    但人家本来就想造反,想推翻现在的皇帝,想自己来当皇帝……
    父子俩这是探討起將来怎么治理国家了?
    难怪寧王上来就问儿子有关明亡的教训,感情他们这是准备商量商量,自己上去自己玩,把大明朝廷掌握在手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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