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事?”
    亨利低著头,说话吞吞吐吐的。
    “大……大人,我想问问那什么精耕……耕……”
    “精耕细作!”雷姆提醒他。
    “对,精耕细作的事!”
    亨利感激的看了雷姆一眼,而有了雷姆的提醒,他说话也稍微流畅一些。
    “我试著按照你说的方法去除草,但是昨天除草了一下,今天很多麦苗却都蔫了。”
    “啊,还有,我也试著浇水,但是麦苗却不像加文地里的那么壮,我想……我想问问是怎么一回事?”
    维托里奥点点头。
    “哪块是你的地?”
    亨利一指。
    “这块?”
    “对。”
    维托里奥走进入地里,仔细观察。
    片刻后,他讲出分析后的结果。
    “除草没错,但是现在麦苗处於拔节期,根系延伸而且细嫩,如果进行深耕就会伤及根系。”
    “你为了除草把土翻得很深,虽然把杂草拔除了,但也伤及到麦苗根系。”
    维托里奥又看了一眼过分湿润的土地。
    “我没猜错的话,你是每天浇水,而且浇水一次时间不长,第二天地干了又浇水?”
    “是……是。”
    维托里奥摇摇头。
    “这样不行,这样浇水水分就停留在土壤表层,导致麦苗的根系也在土表浅层停留。
    “一旦遇到乾旱,因为扎根过浅,麦苗就会发蔫。”
    “正確的做法是,不干不浇,浇则浇透。一次浇到深层,隨后一段时间不必再管,除非十分乾旱。”
    亨利消化著维托里奥说的话,感觉受益匪浅。
    而维托里奥站起来,提醒他。
    “如果你真的想学如何精耕细作,可以去老莫尔那里询问,他有我写的全部注意事项和手册。”
    亨利被晒黑的脸此刻发红。
    “可是,您不是和老莫尔打了赌,要是我也学了您的方法,不是对您不公平吗?”
    维托里奥一笑。
    “没关係,如果不能让大家吃饱,我个人的胜利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    维托里奥说罢走了,亨利感慨的盯著他的背影,心里暗自讚嘆。
    都说科那隆家族是不学无术贪生怕死的庸碌贵族,可是这个伯爵之子,却和他的父亲不一样。
    他仁慈,聪明。
    如果是他做我们的领主的话……
    维托里奥继续往前走,却听到一阵孩子的嬉笑声。
    是米婭在带领孩子们玩游戏。
    他们拿著石子互相扔来扔去。
    雷姆看到这一幕皱眉。
    “这游戏也太危险。”
    可是他还是说晚了,一个小孩手一抖,不慎將手中的石子朝著维托里奥扔来。
    眼看石子近在眼前,维托里奥突然左手一伸出,快如闪电的抓住了迎面飞来的石子。
    放在两个月前这是不可能的事,但现在他的左手已经今非昔比了。
    那扔石子的孩子自知做错了事,连忙跑过来道歉。
    “对不起~”
    维托里奥定睛一看,才发现是小米婭。
    维托里奥有心逗她。
    “该死的小孩,竟然袭击领主,我要把你绞死!”
    米婭眼巴巴睁著大眼睛。
    “布要绞死我。”
    维托里奥一笑。
    “可以,但你们要陪我玩一个新游戏。”
    “什么游戏?”
    孩子们纷纷好奇的围上来。
    “把石子交给我。”
    只见维托里奥將小孩手里的石子拿走,取其中五个。
    这五个石子他先將四个放在地上,然后將一个抓在手里。
    然后他將四个石子拋向空中,快速去抓放在地上那个石子,就像马戏团拋接物的大师一样。
    眾小孩纷纷惊呼。
    “好厉害!这是什么游戏。”
    “这是我家乡的一种游戏,叫抓子儿,就比谁转得快,接的稳,你们也来试试?”
    “我来,我来!”
    小孩们纷纷抢著去地上寻找大小不一的石子,要玩这个游戏,不再互相丟石子了。
    只有米婭若有所思。
    “原来王都的小孩玩这个……”
    维托里奥一愣,隨后一笑。
    “呵,我说的可不是王都,那是一个很远……很远的地方。”
    告別了孩子们,维托里奥往南厅去,正遇到了艾琳。
    她正拉著一个年纪较小的孩子在城堡附近散步。
    “艾琳?最近一阵子简直忙晕了,都没时间跟你聊天了。”维托里奥说道。
    艾琳淡定的眨眨眼。
    “这没什么,况且自从做了玛莎婆婆的助手之后,我也很忙。”
    艾琳现在成了玛莎婆婆的同行,成了营地里唯二的医护人员,主要负责救治那些病人,以及帮忙祈祷,做心理安慰。
    维托里奥注意到艾琳自然而然的牵著那孩子的手,那孩子的母亲是营地里负责给所有人做饭的大神,所以总是很忙。
    而她的孩子又太小,艾琳就会肩负起帮忙照顾的责任。
    “我注意到你很適应这里的生活。”维托里奥有些惊讶。
    “是的,我其实一直在想你那天所说的话。我觉得你说的很对,当神的光芒无所照耀,我等修士就是神辉的代行者。”
    艾琳闭上眼,默默说了一句祷言。
    “而且这里的人也需要我,需要信仰,我在这里感觉到被需要,这很好。”
    维托里奥没想到艾琳竟然这么快適应这里的生活,明明这里的生活条件是如此困苦。
    现在他倒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了。
    艾琳反过来却將话引到了他身上。
    “但我注意到你这一阵子却不太开心吧?”
    “是吗?没……”维托里奥下意识反驳。
    “不必辩解,你眉间的无法消散的忧愁说明了一切,虽然你身在此处,身处此时此刻,但你却无所適从,我能感觉的到。”
    “是什么在干扰著你?你似乎並不觉得自己属於这里?你还在想念王都的生活吗?”
    不……
    那王都他不过待了一两天而已,更多是从过去的维托里奥头脑中得知的,谈什么想念。
    他想念的,恐怕是曾经的那个世界。
    无忧无虑,没有任何压力,不用考虑袭击、冒险、阴谋、扩张、发展。
    虽然平凡普通,但也不会让他自己觉得喘不过气。
    艾琳伸出一只手。
    “安寧。”
    初级神术【定心】。
    隨著她一声祷言,一股暖流从她身上扩散开来,维托里奥感觉从那焦躁的心情中稍微解脱了一些。
    “你很焦虑,为什么不试著平静下来,这是我在神父那里学到的第一课。”
    维托里奥无言。
    “谢谢你。”
    告別了艾琳,两人来到南厅,见到了因为各种各样问题等待著询问他的人,多半是有关他施行的新规的。
    “轮作的事先不著急,那是明年的事,你们现在要做好的就是种好这一茬土地。”
    “改进犁?是,我是提出过这样的建议,你说没有水平够的木匠?那確实是个问题,改进的事先放一放吧。”
    来问问题的人不少,维托里奥一一帮他们解答,只有雷姆的问题暂时没有解决——因为营地確实没有大型牲畜,自然没有足够粪便。
    等將他们打发走,维托里奥才得到片刻的休息。
    此时夕阳西下,他透过城堡破损的窗户能看到窗外不远处嬉笑打闹的孩子,地里仍在忙碌的农民。
    青草的气味,古堡略带陈旧的灰,孩童时远时近的笑声,木桌微凉坚实的触感,还有艾琳断断续续的祈祷声。
    他这一刻真切的感觉到自己活著。
    活在一个异世界。
    一个和过去世界完全不同,但他已经站在这坚实土地之上的世界。
    他试著融入到这环境中来。
    不是作为被取代的维托里奥,而是作为一个外来者。
    如果真的將这一切当成他未来將要拥有的经营的一切,属於他自己的一切……
    “你冷静下来了?”
    维托里奥一转身,才发现埃德蒙已经不知何时来到了南厅门口,抱臂静静注视著他。
    目光很复杂,有审视,有欣慰,还有一丝……如释重负?
    “我注意到现在很多人不自觉的向你询问问题,你已经在这里站稳脚跟了。”埃德蒙说。
    维托里奥心中一动。
    他这话是什么意思?
    觉得我抢夺了他的主导地位?
    他是否觉得被架空,被排挤?
    两个月前,他还是需要向埃德蒙证明自己的外来者。
    现在,他却自然而然的发號施令,而人们也心悦诚服,言听计从。
    权利的天平在倾斜。
    这是顺利的信號,也是危险的信號。
    埃德蒙会做什么反应?
    他会爭权吗?
    埃德蒙的反应却出乎维托里奥的预料,他並没有不悦,只是走到窗户前,意味深长的自言自语。
    “往年这个时候我都忙得焦头烂额,种植,医护,管理,这並不是我所擅长的东西。”
    “如果可以,我只愿意一辈子做一个纯粹的骑士,纯粹的战士!”
    “我原以为我不会有这个机会了,但是现在……”
    他顿了一下,看向维托里奥。
    “现在我竟然有閒工夫坐下来发会呆了。”
    维托里奥愣住,反覆回味这话。
    他语气里有一丝交出重担的轻鬆,找到分担者的欣慰,还有一丝淡淡悵然。
    就在维托里奥想继续追问下去的时候,一个卫兵急匆匆的快步走进南厅。
    他一进来就急不可耐的朝著维托里奥报告。
    “大人,我们在城堡外部发现了零碎的魔兽,似乎是斥候,它们白天竟然就开始出没了!”
    “虽然还是隱藏在阴影里,但其活跃度已经明显超过平常,我认为这很反常!”
    维托里奥一抬头,才发现是个熟悉的脸。
    约翰——就是那个在荒野上第一个向他效忠的小子。
    “哦,你现在已经加入巡逻队了啊?所以这是你个人的报告?”
    约翰油滑地笑了笑,行了个不算標准的礼。
    “是我个人的报告,大人有奖赏吗……我是说,是!”
    维托里奥恢復了平常的心情,也有兴趣和他开玩笑。
    “很惊讶你现在看起来这么靠谱,我记得两个月前你还不是这个態度,这片荒原真是锻炼人啊!”
    约翰想到什么似的乾笑两声。
    “大人,那都是过去的事了,別取笑我了。”
    自从那天受了刺激后,他变得十分积极上进,不论是巡逻还是训练都抢著来。
    比如今天,他就快人一步的匯报魔兽异动的情况。
    “大人,我想说的其实是现在已经是五月末了,很快就到炎月,不应该有魔兽躁动啊?我们是不是必须要早早做好准备?”
    提到“炎月”二字,约翰神色罕见的严肃。
    维托里奥稍微一回忆,也反应过来。
    他所说的是新奥古斯都王国的月历中的月份,这月历是以月相和农作为参考標准所制定的。
    其中分別包括冻月、融月、种月、雨月、花月、炎月、焦月、丰月、酿月、雾月、霜月、晦月。
    一共十二个月,每月三十日,还有一些闰日的规则,但总的来说是这样的。
    维托里奥注意到这个世界的年和他穿越前世界的年出奇的相似。
    他猜测现在所处的这个星球——如果確实是星球的话——也和地球有著相似的公转与自转规律。
    以360天左右为一年,24小时为一天。
    但有所区別的是天上的月亮,却有所变化。
    总的来说有两个变化。
    第一,月亮虽然每日升落,但月相的变化却不以30天为周期,而是以360天,也就是一年为周期。
    其二,月亮並不只有一种顏色,而是有两种顏色,一白,一红。
    有时候红多白少,有时候白多红少。
    比如两个月前的种月,维托里奥从王都旅行到河湾地的时候,那是上弦月,月亮右侧银白,左侧暗红。
    但隨著时间的推移,血月的红白也会变化。
    一般来说一年只会有一次的全红,一般发生在雾月(十月份),也就是逐渐进入冬季的时候。
    那时候月亮会呈现一种冷凝的暗红色。
    怪物活跃程度和月亮中红色的多少是呈正相关的。
    关於月亮怎么变化,维托里奥是不明白的,因为他根本也不是什么天文学爱好者。
    他唯一对天文的知识就是上辈子出现罕见月全食,好朋友非不让他睡觉,大半夜的拉著他观测。
    最后结局就是,他中途睡著了,啥也没看到。
    总之,他只知道一些大家都知道的常识——小质量的星围著大质量的转。
    別的就別指望他能明白了。
    所以对这个世界月亮的变化,为什么会有如此变化,他是不甚了解的。
    但他了解的是,这个世界的人们很重视月相。
    因为月亮中红色的出现,通常和魔物的出现掛鉤。
    月亮越红,魔物越活跃。
    所以这世界的人通常以月相为历法。
    比如新奥古斯都王国的《神圣皇帝治下子民耕作月令指南》。
    这个指南一方面兼顾了农业,另一方面就是提醒王国所有老百姓注意野外的魔物。
    通常来说冬天是血色暗月出现的时机,冬季又不是耕作的季节,老老实实躲在屋里就能规避大部分伤害。
    维托里奥思考起来。
    “没道理啊,夏季是血月影响最低的时候,魔兽怎么还活跃起来了?”
    这確实反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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