蕴灵殿內,气氛有些异样。
    讲坛之上,坐著的並非往日那位气质温婉的灵静真人,而是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。
    他穿著一身墨绿色的陈旧道袍,袖口处甚至沾染著几点难以辨別的暗色污渍,头髮用一根枯藤隨意束著,几缕不羈的髮丝垂在苍白的脸颊旁。
    青年眉峰紧蹙,一只手支著额头,另一只手的手指正无意识地,快速地在面前的玉简上敲打著,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噠噠声。
    台下已经坐了不少弟子,嗡嗡的议论声比往常更响。
    “灵静师叔呢?”
    “这人是谁?气息好生晦涩。”
    “看起…来不太好说话的样子。”
    方澈寻了个角落的蒲团坐下,也望向讲坛上的青年。
    对方身上散发著一种明显的低气压,那紧蹙的眉头和敲击玉简的动作,都透著一股被强行从重要事务中拖出来的烦闷。
    时辰到了,殿门关闭的沉重声响让殿內安静了一瞬。
    讲坛上的青年终於停下了敲击玉简的动作,却连头都没完全抬起来,只是掀了掀眼皮,用那双带著血丝的眼睛扫视了一圈。
    目光所及之处,窃窃私语声顿时被冻住。
    “今天讲修仙百艺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乾涩沙哑,语速很快,透著浓浓的不耐。
    修仙百艺四字一出,殿內先是一静,隨即泛起一阵几乎压抑不住的细微骚动,不少弟子脸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失望,甚至是不屑。
    修仙百艺,是指炼丹、炼器、制符、阵法、灵植……诸如此类的手段,种类繁多。
    在这些初入仙门,一心追求长生与力量的弟子看来,唯有修为难以精进或自知大道无望之人才会去钻研这些旁门左道。
    有这功夫,不如多讲点如何突破练气三层,或者传授一些实用的攻击法术。
    青年显然捕捉到了这些情绪,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,那不耐烦的神色更浓了。
    “觉得没用?浪费时间?”他语速更快,像在发射冰碴子,“行啊,觉得吐纳灵气就能成仙的,现在就可以出去,別在这儿碍我的眼,我也好早点回去干正事。”
    没人动弹,但气氛更加僵硬了。
    “懒得跟你们扯什么技艺通玄的废话,就告诉你们最实在的,修仙,靠的是什么?”
    青年自问自答,声音斩钉截铁道:“是资源,是灵石,是丹药,是法宝,是洞天福地。”
    “有了足够的资源,就是路边的野狗都能成仙。”
    他话语犀利,毫不留情地撕开了许多低阶弟子懵懂幻想的面纱。
    “没有灵石,你拿什么买聚气丹?没有贡献点,你凭什么进灵气更浓的洞府?没有材料,你空有炼器法诀又能如何?等著天上掉馅饼,还是指望宗门白养你一辈子?”
    “修仙百艺是什么?是手艺。”
    “是你们除了苦哈哈做宗门任务,冒险闯荡秘境之外,最能稳定持续赚取灵石和资源的路子。”
    青年手指重重敲在玉简上,“炼丹师,一炉成丹,价值翻倍。”
    “炼器师,法宝成型,眾人求购。”
    “制符师,符籙流转,便是灵石。”
    “哪怕只是精通灵植,种出上品灵药,也能换来大把修炼资源。”
    “觉得自己天赋异稟,只靠苦修就能超越那些有丹药辅助,有法宝傍身的同门?做梦!”
    青年嗤笑一声,“修为越高,需要的资源越是海量,没有赚取资源的本事,你就得卡在瓶颈一辈子,看著別人凭藉丹药轻鬆突破,靠著法宝越阶挑战,然后老死在山脚下的破草屋里。”
    他的话太过直接,甚至有些刺耳,让不少弟子涨红了脸,却又无法反驳。
    “炼丹,控火识药是基础,更重要的是知道什么丹药最稀缺、利润最高!”
    “炼器,明了材料行情比精通锻造手法有时更重要!”
    “制符,流行什么符篆,哪种符纸性价比最高,都是学问!”
    青年语速极快,所讲內容彻底拋开了风花雪月,赤裸裸地指向如何利用技艺生存、获利、积累修炼资本。
    方澈坐在角落,听著这全然不同,甚至有些俗气的讲道,心中却並无排斥,反而若有所思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道清脆却带著明显不服气的声音从前方响起:
    “师叔此言,弟子以为有失偏颇。”
    眾人循声望去,只见站起来的,是一位面容姣好,身姿挺拔的少女,眉宇间带著一股未经挫折的傲然。
    这名少女方澈也认识,名叫寧清,身具极品金灵根,当日在收徒大典被锐金峰主收入门下。
    寧清迎著眾人的目光,下巴微扬,朗声道:“我辈修士,首重天赋心性,次求机缘道法,资源固然重要,但若只重外物,汲汲营营於灵石得失,岂非落了下乘,蒙蔽了向道之心?”
    “灵静师叔曾言,道心纯粹,勇猛精进,方是通天正途。”
    “弟子以为,与其耗费心神钻研这些…这些谋利之术,不如將全部精力用於打磨自身,提升修为境界。”
    “天赋卓越者,自有天地灵气匯聚,机缘隨之而来,何须为此等俗务烦心?”
    寧清的话语掷地有声,不少弟子暗暗点头,觉得她说出了他们心中一部分不敢言说的想法。
    是啊,修仙难道不该是更超脱,更纯粹的事情吗?
    讲坛之上,青崖缓缓抬起了头,他脸上那抹不耐烦的嘲讽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玩味的审视。
    他上下打量了寧清一番,目光在察觉到她那不俗的灵根资质时,微微停顿。
    “哦?天赋卓越?”青年慢悠悠地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,却带上了一丝奇异的韵律,“极品金灵根,確实难得。听起来,你对自己的天赋很有信心,觉得只要打磨自身,资源、机缘便会自动送上门?”
    寧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但依然挺直脊背:“弟子不敢狂妄,只是坚信勤修不輟,道途自宽。”
    “坚信?”青年忽然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却没有丝毫温度,“那我问你,既然你天赋如此厉害,对资源如此不屑一顾,觉得凭藉自身就能引动天地灵气,吸引机缘……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针,直刺寧清的双眼,一字一句地问道:
    “那你为何要拜入上清宗?”
    “什么?”寧清一愣,没明白这个问题与她刚才所言有何关联。
    “上清宗有何好处?”青年不等她细想,语速陡然加快,如同连珠炮般轰击而下,“是这蕴灵殿比別处宽敞?是这里的蒲团更软?还是这里的空气更香?”
    “你拜入上清宗,图的不就是这里有更高深的传承功法,有前辈师长指点迷津,有藏经阁浩瀚典籍可供参阅,有灵气浓郁的山门可供修炼。”
    “这些是什么?”青年猛地一拍面前案台,发出砰的一声闷响,震得所有人心头一跳。
    “这些就是你口中不屑一顾的资源!是上清宗这个庞大体系为你提供的,远超散修的修炼资本。”
    “我问你,若是上清宗没有这些,只是个小宗门,你可还会选择拜入上清宗?”
    寧清脸色唰地白了,嘴唇动了动,想反驳,却说不出话来。
    “你觉得炼丹制符是俗务?”青年步步紧逼,“没有歷代前辈钻研这些俗务,积累丹方器诀,你受伤中毒时哪来的丹药救命?你与人爭斗时哪来的符籙法宝护身?难道全靠你纯粹的金灵根去硬扛?”
    “你觉得明了材料行情,辨识符纸性价比不重要?”青年冷笑,“等你將来出门歷练,被人用次等材料冒充千年灵草骗光积蓄,或者买到粗製滥造,关键时刻失效的符籙丟了性命时,你就会知道,这点俗务知识,有时候比你苦修三年还重要。”
    “我……”寧清浑身剧震,眼眶瞬间红了。
    她自幼天赋卓绝,备受瞩目与呵护,何曾被人如此赤裸裸地剖析,如此毫不留情地打击过。
    对方每一个问题,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,將她那建立在优越天赋上的,对修仙之路的浪漫想像割得支离破碎。
    她突然意识到,自己引以为傲的天赋,在眼前这位师叔描绘的冰冷现实面前,似乎並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无所不能。
    委屈、难堪、信念受挫的茫然交织在一起,寧清泪水再也控制不住,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。
    殿內一片死寂,针落可闻,唯有寧清极力压抑却仍泄出的细微啜泣声,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    所有弟子,包括方澈在內,都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。
    这位师叔的嘴真毒。
    青年漠然地看著哭泣的寧清,脸上无悲无喜,他收回目光,重新变得不耐烦起来。
    “话已至此,好自为之。”他身影一晃,化作一道青烟消散。
    青年化作的青烟尚未完全散尽,那股直面冰冷现实的压抑感仍瀰漫在蕴灵殿內。
    寧清的啜泣声低低迴荡,许多弟子面色苍白,眼神茫然,显然还沉浸在那番残酷话语的衝击中。
    就在这片沉重得几乎凝滯的气氛里,前方的空气忽然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柔和涟漪。
    一位身著月白道袍,髮髻轻挽,气质温婉沉静的女子,悄然自涟漪中缓步走出,正是本该今日授课的灵静真人。
    她的出现无声无息,却像一缕清风吹入闷热的房间,瞬间吸引了所有弟子的目光,也稍稍驱散了那令人窒息的阴鬱。
    灵静真人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,在掩面哭泣的寧清身上略微停留,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怜惜,隨即又恢復平静。
    “青崖师弟性子急,言语不免直接了些。”灵静真人的声音清澈悦耳,如溪流潺潺,抚平著眾人心头的沉闷。
    她並未走上讲坛,只是站在一旁,姿態閒適自然,与方才青崖那咄咄逼人的模样截然不同。
    “寧清。”灵静真人轻声唤道。
    寧清身子一颤,抬起泪眼朦朧的脸,脸上写满了无措。
    灵静真人並未出言安慰,只是看著她,目光平和:“你觉得委屈,觉得青崖师叔的话否定了你的天赋与努力是吗?”
    寧清咬著唇,点了点头,眼泪又滑落下来。
    “他並非否定。”灵静真人轻轻摇头,“恰恰相反,他正是因为看到了你的天赋,言辞才更显激烈。”
    “宗门之內,如你这般资质的弟子,歷来备受期许,但古往今来,天赋卓绝却中途折戟者,亦非少数。”
    “青崖师弟方才所言,虽不中听,却句句属实。”
    她顿了顿,目光转向所有弟子,缓缓道:“青崖师弟专精丹道,常年与各类天材地宝,灵石交易打交道,更曾多次深入险地寻觅灵药,见多了散修与底层修士为了一点点资源挣扎求存,甚至不惜性命相搏的境况。”
    “他所见所感,是修仙界最为真实,也最为冰冷的一面,他將这一面剖开给你们看,並非为了打击你们的向道之心,而是希望你们能早点明白。”
    “修行之路,光有天赋与热情,远远不够,它是一场漫长艰苦的跋涉。”
    灵静真人微微一笑,笑容如月华初绽,“天赋如种子,资源如雨露阳光土壤,而道心,则是决定这株幼苗能否扎根深远,挺过风雨,最终参天的根本。”
    “今日之课,內容或许与预期不同,但望你们能各自思量。”
    寧清楚怔怔地听著,脸上的泪痕未乾,但眼中的茫然与委屈渐渐被思索取代。
    其他弟子也大多神色变换,若有所思。
    角落里的方澈,静静地听著,两世为人的经歷,让他对这番话的理解,远比周围那些尚存稚气的同门要深刻得多。
    无论是前世臥病在床,还是今世前半生乞討,早已让他明白一个最朴素的道理,理想需要现实的土壤,空谈无法果腹,情怀不能当饭吃。
    青崖那番赤裸裸的,將修仙与资源直接掛鉤的言论,听在那些怀揣浪漫仙侠梦的少年少女耳中,或许是晴天霹雳。
    但落在方澈这里,却只是印证了他早已深植於心的认知,无论在哪个世界,想要向上攀登,都必须要有安身立命,换取发展资本的本事。
    他甚至觉得青崖说得还不够透彻。
    资源的爭夺,往往比其描述的更隱蔽,更血腥。
    只是对这些初入仙门的弟子,或许点到即止的衝击,已经足够。
    灵静真人见眾人情绪渐稳,微微頷首道:“今日便到此吧,回去后,可將青崖师弟之言与我所讲,细细体会。修行之始,能早一些认清前路,非是坏事。”
    言罢,她身影亦渐渐淡去,了无痕跡。
    蕴灵殿內,只剩下慢慢平復呼吸的弟子们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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